“你疯了？”
    孔阙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下去。
    他一把拽住重光的袖子。
    “那可是玉帝钦点的招安对象！”
    “你跑去告诉他弼马温是个养马的？这等于是把玉帝的脸放在地上摩擦！”
    “公然跟天庭作对啊大哥！”
    孔阙虽然混，但也知道天庭的底线。拔拔草、偷点酒，那叫少年心性。
    破坏玉帝的宏大叙事，那叫反贼。
    重光撇了撇嘴。
    “慌什么？”
    “我这是在帮他认清自我，也是在帮天庭考验他的心性。”
    “再说了，咱们蒙个面，套个麻袋打一顿就跑，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正说着。
    下方的云海翻涌起来。
    一道璀璨的金光破开云层，太白金星那标志性的白色拂尘率先映入眼帘。
    紧接着，一个尖嘴猴腮、毛脸雷公嘴的猕猴，踩着筋斗云窜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粗糙的锁子甲，东张西望，一双破妄金瞳四处乱转，眼底那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就像是刚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凶兽。
    孔阙下意识的眯起眼睛。
    他背后的五色神光悄然运转，想要探查一下这猴子的底细。
    下一秒。
    孔阙的脸色变了。
    他猛的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在胸前交叉，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防御姿势。
    “退！退！退！”
    孔阙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怎么了？”
    重光被他这反应弄得一头雾水。
    “这猴子......邪门！”
    孔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我刚才用本源去探他，结果感觉像是一头撞在了一座铁山上！”
    “太乙金仙！”
    “而且是那种肉身成圣、毫无破绽的太乙金仙！”
    孔阙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只还在对南天门柱子抓耳挠腮的猴子。
    “若是真打起来，我不动用我爹给的底牌，估计也就跟他五五开。”
    “没准还会被他按在地上锤。”
    五五开？
    重光倒吸一口凉气。
    孔阙可是孔宣的儿子，掌握五色神光，太乙金仙巅峰的修为，在同境界里几乎是横着走的存在。
    他都只能五五开？
    这猴子现在才刚出世几百年啊！吃什么长大的？激素吗？
    重光默默的把刚才“套麻袋打一顿”的计划从脑海里删除了。
    打不过。
    根本打不过。
    他现在才金仙中期，虽然有大杂烩灵域，但面对这种数值怪，上去就是送菜。
    “算了。”
    重光十分从心的坐回云团上。
    “君子动口不动手。”
    “咱们还是静观其变，日后再做打算。”
    他掏出那面昊天镜的仿品，熟练的调频，将画面锁定在孙悟空身上。
    ......
    凌霄宝殿。
    孙悟空跟着太白金星大摇大摆的走上大殿。
    两旁的文武仙卿怒目而视。
    这妖猴，见了玉皇大天尊竟然不拜，只是随意的拱了拱手，唱了个大喏。
    “老孙在此！”
    声音桀骜，震得大殿回声阵阵。
    玉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的吩咐了一句。
    “既然上天了，就赐个官职吧。哪处还有空缺？”
    旁边，武曲星君立马站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笏板，低眉顺眼，语气却透着一股子精明。
    “回陛下，天庭各处都不缺人。”
    “唯独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
    “不如，就封他个‘弼马温’吧。”
    玉帝点点头。
    “准。”
    孙悟空一听有官做，也不管这官是大是小，高兴得抓耳挠腮，连连道谢。
    随后便跟着木德星君去御马监上任了。
    重光在镜子里看着这一幕，直摇头。
    “太年轻了啊。”
    “这就是没经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亏。”
    “别人随便扔块骨头，他还以为是满汉全席呢。”
    ......
    御马监。
    这是天庭专门饲养天马的机构，占地极广。
    孙悟空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兴冲冲的走马上任。
    他本以为自己成了大官，手底下管着千军万马，那是何等的威风。
    但他很快就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御马监的正堂里。
    武曲星君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的刮着茶沫。
    旁边站着监丞、监副、典簿、力士等一众下属。
    看到孙悟空进来，武曲星君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孙大人来了。”
    语气不冷不热，挑不出毛病，但也绝对感觉不到热情。
    “嘿嘿！俺老孙来上任了！”
    孙悟空毫不在意，直接跳到武曲星君旁边的椅子上蹲下，抓起果盘里的仙桃就啃。
    “老官儿，俺老孙这弼马温，手底下能管多少人？这天马又怎么个养法？你给俺说道说道！”
    武曲星君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职业化的微笑。
    “大圣初来乍到，下官自当尽心辅佐。”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为难。
    “这御马监的规矩，有些繁琐。”
    “大圣虽然是正堂管事，但这天马的饲料配给，归草料司管。”
    “天马的日常饮水，归天河水务局管。”
    “就连这清理马粪的力士，也是天庭劳务派遣处统一分配的。”
    孙悟空听得一头雾水，抓了抓腮帮子。
    “这什么跟什么？俺老孙不就是管马的吗？直接喂不就行了？”
    “大圣此言差矣。”
    旁边的一个监丞立马上前一步，躬着身子，语气极其谦卑。
    “大圣，咱们天庭是个讲规矩的地方。”
    “每一匹天马，都有仙籍玉牌。”
    “它们吃多少草，喝多少水，都是有严格标准的。”
    “若是随便喂，吃坏了肚子，那可是破坏天庭战略物资的重罪啊！”
    孙悟空瞪大了眼睛。
    养个马还这么多道道？
    “行吧行吧！”
    孙悟空不耐烦的摆摆手。
    “那就按规矩办！给俺老孙把最好的草料拿来！俺要亲自去喂马！”
    武曲星君和监丞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大圣息怒。”
    监丞再次躬身，态度越发恭敬，甚至带着点惶恐。
    “这草料......目前库存不足了。”
    “不足？”孙悟空急了，“堂堂天庭，还能缺了几匹马的草料？”
    “大圣有所不知。”
    监丞叹了口气，一脸的苦涩。
    “按照天庭第38号文件规定，新官上任，需重新核定草料预算。”
    “这需要大圣您亲自写一份申请报告。”
    “然后递交到武曲星君处复核。”
    “星君签字后，再转交财神殿审批资金。”
    “最后去草料司领牌子提货。”
    监丞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的数给孙悟空听。
    “加上大圣您刚入职，您的仙籍档案还没完全录入系统。”
    “这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得个把月吧。”
    个把月？！
    孙悟空一听，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一把揪住监丞的衣领，龇牙咧嘴，凶相毕露。
    “你这老小子敢耍俺老孙？”
    “马一天不吃草都要饿瘦了，你让它们饿一个月？！”
    监丞被揪着衣领，双脚离地，却丝毫不慌。
    他依然保持着那种谦卑的神态，甚至声音里还带上了一丝委屈。
    “大圣饶命！大圣明鉴啊！”
    “下官只是个跑腿的，这都是天庭的规矩啊！”
    “下官若是敢私自挪用草料，那就是掉脑袋的死罪啊！”
    “大圣您大仁大义，总不能为了几匹马，要了下官的命吧？”
    孙悟空愣住了。
    他举着拳头，却怎么也砸不下去。
    对方没有骂他，没有打他，甚至态度好得让他挑不出一丝毛病。
    人家一口一个大圣，一口一个规矩。
    他要是真动手了，那就是他不讲理，是他欺负弱小。
    这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伤到人，还把自己的力气给卸了个干净。
    憋屈！
    极度的憋屈！
    孙悟空松开手，烦躁的原地转了两圈。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武曲星君这时才慢悠悠的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袖。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大圣若是心急，可以先用自己的仙俸去天市上买点应急。”
    “等审批下来了，再补给您。”
    仙俸？
    孙悟空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他刚上天，哪里来的仙俸？
    他在花果山当大王，吃的是野果，喝的是山泉，什么时候用过钱？
    “老孙......老孙没钱！”
    孙悟空红着脸，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哦？”
    武曲星君故作惊讶的挑了挑眉。
    “大圣竟然没有仙晶？这可如何是好？”
    他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委屈大圣先等等了。”
    “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大圣熟悉环境了。”
    说完。
    武曲星君拱了拱手，带着一众监丞浩浩荡荡的走了。
    只留下孙悟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面对着那本厚厚的《天马饲养管理合规手册》。
    “这帮家伙......”
    孙悟空气的咬牙切齿，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但他却连个发泄的对象都找不到。
    人家是按规矩办事，人家态度温和，人家也是打工人。
    你人还怪好嘞！
    好个屁！
    孙悟空喘了几口粗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走到马厩里。
    看着那些饿得直叫唤的天马，原本那颗骄傲的自尊心，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样煎熬。
    他堂堂齐天大圣......哦不，美猴王。
    现在竟然连几匹马都喂不饱！
    ......
    兜率宫密室。
    重光看着昊天镜里的画面，忍不住拍手叫绝。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这武曲星君，不去当企业hR真是屈才了！”
    这种职场pUA的手段，不带一个脏字，不动一兵一卒，就用最合理的规矩，把你逼到绝境。
    这就叫软刀子杀人。
    对于孙悟空这种心高气傲、直来直去的人来说，这种手段比直接砍他两刀还要难受。
    “弟弟，这老倌儿也太损了吧？”
    孔阙在旁边看得也是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平时嚣张，那是凭实力碾压。像这种用规矩把人玩死的套路，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算什么。”
    重光收起镜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只是第一步。”
    “等那猴子被逼得走投无路，自尊心受到极度打击的时候，他就会开始怀疑这个体制。”
    “到那时候......”
    重光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知心大哥”的微笑。
    “就是咱们出场的时候了。”
    “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更让人铭记。”
    “他不是没钱买草料吗？”
    “咱们兜率宫，别的没有，就是下脚料多！”
    “走！”
    重光一把拉起孔阙，往门外走去。
    “去哪？”孔阙问。
    “去垃圾堆淘点能给马吃的废丹。”
    “顺便去御马监，给咱们这位未来的大圣，送点温暖。”
    顺便，再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向上管理！
    社会的险恶，光靠武曲星君那点手段可不够。
    得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来自同事的“关爱”。
    至于那猴子会不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重光拍了拍胸口。
    稳得很。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带着草料来看你的土豪同事呢？
    ......
    御马监，这个在天庭编制里处于边缘地带、却又占据了极大一块地皮的部门，今日迎来了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孙悟空蹲在马槽边，手里攥着一把枯黄的干草，那张雷公脸上写满了“郁闷”二字。
    “这就是天庭？”
    “这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他把干草往地上一摔，看着那几匹瘦骨嶙峋、眼巴巴望着他的天马，心里那股子火气就像是花果山的瀑布一样，哗啦啦地往下冲。
    他堂堂美猴王，天生圣人，那是喝仙露吃灵果长大的。现在好了，不仅自己没得吃，连手底下的马都得跟着挨饿。
    那个叫武曲星君的老官儿，嘴上说着“按规矩办事”，实际上就是在给他穿小鞋！
    什么审批流程，什么库存不足，全是屁话！
    他刚才分明看见，那武曲星君把一车上好的灵草，偷偷运到了那个什么“托塔天王”的府上，说是给天王的坐骑加餐！
    “欺人太甚！”
    孙悟空咬得牙齿咯咯响，眼中的金光闪烁不定。
    “若不是为了这身官皮，为了那所谓的‘正果’，老孙早就一棒子把这破马监给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