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却说太白金星八人过了那蛇精瑟琳娜,沿着石阶往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石阶尽头是一片青石铺成的广场,广场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酒碗,酒碗旁边蹲着一个庞然大物。那东西不是人,也不是之前见过的巨人,而是一头熊——一头直立行走的、浑身披着黑褐色鬃毛的巨熊。它的肩高足有丈二,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两只前臂粗得像房梁,掌上的指甲又尖又长,像五把弯曲的匕首。它的脸上有一道从眉心斜拉到下巴的旧伤,伤疤翻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衬着那张黑乎乎的脸,说不出的狰狞。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不是熊的黑眼珠,而是暗红色的,像两块烧了一半的炭,在雾气中忽明忽暗。
它看见八人上来,不慌不忙地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这一站,更显得高大,脑袋几乎顶到了山壁上伸出来的岩石。它低头看着这八个道人,暗红色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最后落在了云中飞身上。
“远道而来的仙族,”它开口了,声音闷沉沉的,像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你们是来送死的,还是来拜山的?”
云中飞左臂还吊着,右手握着七星剑,站在队伍最前面。他听见那熊怪问话,便挺了挺胸,将七星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七颗银星亮了一亮。他看了一眼阡陌疑——阡陌疑站在太白金星右侧,面无表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便打定主意要在这一战中露一手,让大师姐看看他云中飞不是只会装酷的绣花枕头。
“我们前往奥林匹斯神殿,”云中飞朗声道,“路过此地,借道一用。你若识相,让开道路,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若不识相——”他七星剑一振,七颗银星齐齐亮起,“我这剑可不认人。”
那熊怪听了,歪了歪脑袋,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它伸出右掌,看了看自己那五根又尖又长的指甲,又看了看云中飞手中的七星剑,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露出发黄的獠牙,牙缝里还塞着肉丝,看着又恶心又吓人。
“借道?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乂嵬岭,我家大王的地盘。从这里过,得留下买路钱。”它伸出左掌,五指张开,“一个人头算一份,八个人头,不多不少。”
小羽在后面听不下去了,拨火杆往地上一顿,喊道:“你才人头!你全家都人头!我们这是正经脑袋,不卖!”
熊怪看了小羽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一头黑黢黢的竹棍,嗤笑一声:“你这根烧火棍,给我挠痒痒都不配。”
小羽气得要冲上去,被兰熙一把拽住。云中飞却已经动了,步伐却快如闪电,七星剑银光一闪,七颗银星化作七道弧线,朝那熊怪的胸腹七处要害斩去。这一剑他用上了七成功力,剑气激荡,将地上的青石板都刮出了几道白印。
那熊怪不躲不闪,只是将右臂横在身前,用那粗壮的臂膀硬接了七星剑。“当当当”一连串脆响,火星四溅,七星剑砍在熊怪的臂膀上,竟像是砍在铁柱上一般,震得云中飞虎口发麻,连退了三步。那熊怪却纹丝不动,只是臂膀上的鬃毛被削掉了几根,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好剑,”熊怪低头看了看自己臂膀上的白印,又看了看云中飞,“可惜力气小了点。”
它大步上前,右掌一挥,朝云中飞拍去。那掌风呼呼作响,像一块磨盘飞过来。云中飞不敢硬接,侧身避开,熊怪的掌拍在他身后的石桌上,石桌应声碎成几块,酒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云中飞趁机绕到熊怪侧面,七星剑刺向它的腰肋——那里鬃毛稀疏,看起来皮肉较薄。熊怪不慌不忙,左掌往下一压,正正拍在七星剑的剑身上。云中飞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七星剑差点脱手,整条右臂被震得又酸又麻,剑身上的银星也暗了两颗。
佐玄在后面看得心惊,本想等云中飞喊他再上,但见云中飞被逼得连连后退,脚步已经乱了,便顾不得许多,飞虹剑出鞘,红光炸开,从侧面刺向熊怪的后颈。
“大师兄,我来助你!”
云中飞正被熊怪逼得喘不过气来,听见佐玄的声音,心里又喜又恼——喜的是来了帮手,恼的是又在阡陌疑面前丢了面子。他咬了咬牙,七星剑一振,银星又亮了起来,与佐玄的飞虹剑一左一右,夹击那熊怪。
熊怪见来了两人,不惊反笑,两只巨掌左拍右挡,竟将两柄剑尽数接下。它的掌上虽然被剑光划了几道口子,流出黑紫色的血来,但那伤口极浅,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根本不碍事。它左掌拍开佐玄的飞虹剑,右爪朝云中飞抓去。云中飞急退,但熊怪的手臂太长了,指尖还是在他胸前划了一道,道袍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虽然没有见血,却是火辣辣地疼。
云中飞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破口,脸色铁青。佐玄也被熊怪一掌震得连退数步,飞虹剑上的红光忽明忽暗,虎口震得生疼。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这熊怪的皮肉太厚了,力气太大了,两人联手竟占不到半点便宜。
“两个不够,”熊怪活动了一下手掌,掌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开始结痂了,“再来几个?”
小羽在后面早就忍不住了,拨火杆上的银光猛地炸开,朝那熊怪冲去。无尘没有说话,但也跟了上来,归平剑出鞘,暖蓝色的光芒在剑身上流淌。四人将熊怪围在中间。云中飞正面主攻,佐玄右翼牵制,小羽左翼骚扰,无尘在后面伺机而动。
熊怪见四人围上来,终于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暗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两只巨掌握成了拳头,脚下一顿,青石板被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它低吼一声,那声音震得广场上的碎石都跳了起来,然后猛地扑向云中飞——它看出来,这个吊着左臂的道士是四人中威胁最大的,先把他解决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云中飞见熊怪扑来,不退反进,七星剑银光大盛,七颗银星汇聚成一道光柱,朝熊怪的胸口射去。熊怪不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胸口鬃毛被烧焦了一片,皮肉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焦痕,但它只是皱了皱眉,右拳已经砸到了云中飞面前。云中飞举剑格挡,拳头砸在剑身上,七星剑弯成了一张弓,云中飞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远,右臂撑着地面,大口喘气,嘴角溢出血来。
“大师兄!”小羽急了,拨火杆上的银光猛地炸开,化作一道银色的光柱,直射熊怪的后脑。熊怪感觉到了背后的威胁,偏头避开,光柱打在它的肩膀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熊怪痛吼一声,转过身来,暗红色的眼睛瞪着小羽,左掌猛地拍下。小羽往旁边一滚,熊怪的掌拍在地上,青石板碎裂,碎石四溅,小羽被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中后背,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又是一棍子,砸在熊怪的膝盖上。
熊怪膝盖一弯,差点跪倒,但它很快稳住身形,一脚踢出,小羽躲闪不及,被踢中大腿,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广场边缘的石栏上,摔得七荤八素,拨火杆脱手飞出,竟落在三丈之外。
无尘趁熊怪转身对付小羽的时候,从后面悄悄接近,归平剑上的暖蓝光无声无息地刺向熊怪的脚踝——那里没有鬃毛,皮肉较薄,是它身上少有的弱点。剑尖刺入寸许,黑紫色的血涌了出来,熊怪痛得狂吼一声,猛地转身,一巴掌朝无尘扇去。无尘急退,但熊怪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掌风扫中他的肩膀,无尘闷哼一声,归平剑差点脱手,整个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在佐玄身上,两人一起摔倒。
四个人,倒下了三个。云中飞趴在地上,嘴角有血;小羽靠在石栏上,大腿肿了一片;无尘和佐玄摔在一起,归平剑和飞虹剑都歪在一边。只有熊怪还站着,虽然身上多了几处伤——肩膀上一个血洞,脚踝上一个小口,胸口一片焦痕——但这些都是皮外伤,根本不碍它的战斗力。它喘着粗气,暗红色的眼睛盯着这四个人,嘴角咧开,露出獠牙。
“四个也不够,”它说,“还有没有?”
小羽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捡起拨火杆。他的右臂又肿了,大腿疼得发软,但他把拨火杆握在手里,站在熊怪面前,一步不退。无尘也爬了起来,归平剑上的暖蓝光虽然暗了一些,却还亮着。他走到小羽左边,剑尖指着熊怪。佐玄扶着云中飞站起来,云中飞的右臂在发抖,七星剑上的银星灭了三颗,只剩四颗还亮着,但他还是把剑举了起来,站在小羽右边。四个人,四柄剑,又围了上去。
熊怪看着这四个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道士,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敬意的东西。但它没有停手。它低吼一声,双掌张开,又要扑上来。
就在这时,太白金星开口了。
“够了。”
他拂尘一挥,一道金光从尘尾射出,落在熊怪脚前的地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飞溅,熊怪被那金光震得退了两步,暗红色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它看着太白金星,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雪白尘尾的拂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老家伙,你也耐不住寂寞?”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老朽不打。只是提醒你需抬头看天。”
熊怪抬头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的方向,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那是太阳正在升起,虽然被冰层和云雾遮住了,但光还是在的。熊怪看着那道光晕,暗红色的眼睛忽然暗了下去,它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走吧,”它瓮声瓮气地说,“过了这个广场,前面就是大殿。我家大王在里面等你们。过了大殿,翻过后山,就是奥林匹斯山的路。我不拦你们了。”
小羽一愣:“不打了?”
“不打了。”熊怪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走到广场边缘的一块大石头旁,蹲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它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小羽还想再问,太白金星已经迈步朝前走了。七个人连忙跟上。经过熊怪身边时,小羽忍不住看了它一眼——熊怪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东边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晕,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那金色的光,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喂,大熊,”小羽忍不住说,“你叫什么?”
熊怪嚼着干肉,含混地应了一声:“桀派盾。”
“桀派盾,”小羽念了一遍,“好名字。我叫小羽。以后有机会,请你喝酒。”
桀派盾看了他一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不,不是笑意,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你小子有点意思”的表情。
“你的棍子不错,”它说,“就是人太瘦了。”
小羽咧嘴笑了,把拨火杆扛在肩上,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走进了大殿。无尘走在他旁边,归平剑已经归鞘,暖蓝光灭了。云中飞走在前面,左臂吊着,右手握着七星剑,腰板挺得笔直,但小羽看见他的右臂在微微发抖。佐玄跟在云中飞后面,飞虹剑也收了,不时回头看一眼那熊怪,又看一眼苏薇——苏薇正挽着兰熙走路,连眼角都没扫过来。
大殿的门槛很高,小羽抬腿跨过去的时候,大腿疼得他龇了龇牙。他回头看了一眼广场——桀派盾还蹲在那块大石头旁边,嚼着干肉,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东边的天空。天空上,那道金色的光晕又亮了一些,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小羽转过身,走进了大殿的黑暗中。拨火杆上的银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照着脚下的路。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把灰白色的天光和那道金色的光晕都关在了外面。
大殿里很黑,很冷,很静。只有八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又一滴。
小羽走在最前面,拨火杆上的银光照出一小片亮光。他忽然想起桀派盾蹲在广场边上看日出的样子,心里觉得那熊怪好像也不是那么坏。
“大人,”他小声问,“那熊怪怎么忽然不打了?”
太白金星走在队伍中间,拂尘搭在肩上,淡淡道:“因为它知道太阳快出来了。它怕光。”
小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拨火杆举高了一 些,银光照得更远了。 “那就让它怕去吧。咱们继续赶路。” 八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像八颗 心跳,跳着不同的节奏,却朝着同一个方向。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