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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桀派盾领着六人,沿着山脊往北走。雾气时浓时淡,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左边是陡壁,右边是深渊,深渊里传来一股腥臭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腐烂了很久。小羽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眉头皱成一团——这气味和之前九头蛇喷出的黑烟一模一样,只是更浓、更烈,熏得人眼睛发酸。
“快到了。”桀派盾停下脚步,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前面是一片洼地,四面环山,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水潭。水是黑色的,像墨汁,像沥青,像凝固的夜色,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水潭四周寸草不生,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岩石上爬满了暗青色的苔藓,苔藓上挂着一串串黏糊糊的水珠,像鼻涕,像眼泪,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分泌物。水潭中央,露出九个脑袋——不,不是九个脑袋,是九根柱子,每根柱子上顶着一个脑袋。那九个脑袋有大有小,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睁着眼睛,有的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打盹。最中间的那个脑袋最大,头上长着一只独角,角是金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九头蛇在睡觉。”桀派盾压低声音,“它每天这个时候都要睡两个时辰。你们要动手,就趁现在。等它醒了,九个脑袋一起喷毒,谁也近不了身。”
小羽看了看身边的五个人——阡陌疑、云中飞、无尘、苏薇、兰熙。云中飞的七星剑还插在大殿的石壁上,手里握着一柄从小妖那里夺来的短刀,刀刃上还有缺口。他的左臂吊着,右臂还在发抖,但眼神比之前更沉了。佐玄的死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短刀。
“云师兄,你用我的拨火杆。”小羽把杆子递过去。
云中飞摇了摇头:“那是你的兵器。我用这个就行。”他扬了扬手中的短刀,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小羽没有坚持。他把拨火杆握回手里,看着水潭中央那九个脑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九头蛇怕什么?怕光,怕火,怕一切热的东西。他有光——拨火杆的银光。无尘有暖蓝光。苏薇的水光能挡住毒气。兰熙的粉光能晃它的眼睛。阡陌疑的太虚剑能刺穿它的鳞甲。云中飞的短刀虽然差了些,但他经验丰富,知道往哪里砍。六个人,加上桀派盾——一头比九头蛇还壮的熊怪。胜算不小。
“桀派盾,”小羽说,“你能在水里打吗?”
桀派盾低头看了看那黑色的水潭,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这水有毒。我皮厚,能扛一会儿,但不能太久。”
“够了。”小羽把六个人叫到一起,蹲下来,用拨火杆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咱们这样打——桀派盾从正面下水,把九头蛇的注意力引过来。大师姐和云师兄从左右两侧包抄,斩它的脖子。无尘师兄和苏师姐守住后面,防止它用尾巴。兰师姐站在远处,用玲珑剑照它的眼睛。我——”
“你怎样?”云中飞问。
“我从上面打。”小羽抬头看了看水潭上方——没有遮拦,只有灰蒙蒙的天空。他深吸一口气,“我飞上去,从高处往下砸。它的要害在第九个头里,第九个头还没长出来,但一定藏在某个地方。我在上面看得清楚。”
云中飞张了张嘴,想说你右臂还没好、别逞能,但看着小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小心。”
六个人分头行动。桀派盾第一个下水,它巨大的身躯踏入黑水中,激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水很深,淹到了它的腰,但它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一座移动的铁塔。水潭中央那九个脑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最中间那个最大的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竖瞳,像两颗烧红的炭,盯着桀派盾。
“熊怪?”九头蛇开口了,声音从九个脑袋里同时发出,有高有低,有粗有细,混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合唱,“你来做什么?你家大王不是让你守广场吗?”
桀派盾没有回答。它继续往前走,水越来越深,淹到了它的胸口。它的右掌已经握成了拳头,左掌张开,指甲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九头蛇的九个脑袋同时抬了起来,八个小的盯着桀派盾,最大的那个却看向了别处——看向了正在从两侧包抄的阡陌疑和云中飞。它看见了他们。它的金色竖瞳猛地一缩,九个脑袋同时张开了嘴,九股黑烟从九张嘴里喷出,汇成一道黑色的烟柱,朝桀派盾扑去。
“就是现在!”小羽大喊一声,拨火杆往地上一顿,整个人腾空而起。银光从杆身上炸开,托着他飞上了天空。他从高处往下看,看见了九头蛇的全貌——九个脑袋,九条脖子,汇聚在一个巨大的躯干上。躯干沉在水面下,看不清大小,但水面上露出的部分已经有一座小山那么大了。它的尾巴很长,盘在水潭的边缘,尾尖上有一个倒钩,钩尖是黑色的,泛着幽光——之前在石桥上,就是这倒钩伤了无尘的肩膀。小羽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在最大的那个脑袋后面,靠近躯干的地方,有一个凸起。那凸起不大,只有拳头大小,被一层薄薄的膜覆盖着,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第九个头。还没有长出来,但已经在长了。那就是九头蛇的要害。
小羽俯冲下去,拨火杆在前,银光在后,像一颗银色的流星,直直地朝那个凸起砸去。
九头蛇感觉到了头顶的杀机,最大的那个脑袋猛地抬起,张开大嘴,朝小羽喷出一股黑烟。小羽侧身避开,黑烟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腥风,熏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着牙,没有停。拨火杆砸在了那个凸起上。银光炸开,膜碎了,里面涌出一股黑色的脓血,脓血中裹着一个未成形的脑袋——拳头大小,眼睛还没睁开,嘴巴还在蠕动,像是刚出生的老鼠。那未成形的脑袋发出一声尖叫,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九头蛇的八个脑袋同时痛吼,声音震得水潭四周的岩石都裂开了缝。它的身体猛地一翻,黑色的水花四溅,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来,朝小羽抽去。
小羽在空中来不及躲,被尾巴扫中,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岸边的岩石上,后背撞得生疼,拨火杆差点脱手。他爬起来,嘴角溢出血来,但他顾不上擦,又飞了起来。
“打中了!”他喊道,“它的要害在最大的脑袋后面!那个凸起!”
阡陌疑和云中飞已经冲到了九头蛇的两侧。阡陌疑的太虚剑白光如练,一剑斩下,将左边的一个脑袋齐颈斩断。黑色的血喷涌而出,那个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在张合。云中飞的短刀虽然不如七星剑锋利,但他专砍脖子的同一处——他看出九头蛇的脖子上有一道旧伤,鳞甲还没长好,便一刀一刀地砍在同一道伤口上,砍了七八刀,终于将右边的那个脑袋砍了下来。黑色的血溅了他一身,他浑身上下都是腥臭的黑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无尘和苏薇守住了后面。九头蛇的尾巴几次想抽过来,都被无尘的归平剑暖蓝光挡住,苏薇的洛水剑水光趁机缠住了尾尖的倒钩,用力一拉,将尾巴拉偏了方向。兰熙站在远处,玲珑剑的粉光一闪一闪的,照着九头蛇的眼睛,让它的视线模糊,分不清敌我。桀派盾在水里与九头蛇的躯干搏斗,它用两只巨掌抓住了九头蛇的身体,指甲深深地嵌进鳞甲的缝隙里,用力一撕,撕下一大块皮肉。黑色的血涌出来,染黑了整片水潭。
九头蛇的九个脑袋已经断了三个,还剩六个。最大的那个还在,它看着小羽又从天上飞下来,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怨毒。它张开大嘴,不是喷黑烟,而是喷出一团绿色的火焰。那火焰带着剧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了。小羽急忙拉升高度,火焰从他脚下掠过,差点烧着他的鞋底。
“它会喷火!”小羽喊道,“小心!”
桀派盾从水中猛地站起来,浑身上下都是黑血,暗红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它张开大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声在群山之间回荡,震得水潭四周的岩石簌簌往下掉。九头蛇被那咆哮震得愣了一下,六个脑袋同时转向桀派盾。就这一愣神的工夫,阡陌疑又斩下了一个脑袋,云中飞又砍下了一个,无尘和苏薇联手将尾巴上的倒钩斩断了。九头蛇痛得浑身抽搐,剩下的三个脑袋——包括最大的那个——疯狂地朝四周喷火、喷毒、喷烟。水潭被搅成了一锅黑色的粥,毒烟弥漫,火光冲天。小羽从天上再次俯冲下来,拨火杆上的银光亮到了极致,像一颗银色的太阳,砸在了最大的那个脑袋后面的凸起上——那个未成形的脑袋已经被他砸烂了,但膜下面还有东西。是一颗珠子。拳头大小,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像熄灭的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小羽的拨火杆砸在那颗珠子上,珠子碎了。九头蛇的三个脑袋同时停止了动作,眼睛里的光灭了,嘴巴张着,却再也喷不出毒、喷不出火、喷不出烟。它的身体缓缓沉入水潭,黑色的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平静了,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六个脑袋浮在水面上,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半睁半闭,像六个被砍下来的皮球。最大的那个脑袋沉得最快,金色的独角在水面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小羽落在地上,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拨火杆杵在地上,银光灭了,又变成了那根黑黢黢的棍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臂疼得已经抬不起来了,后背、大腿、胸口,没有一处不疼。但他活着。他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五个人——阡陌疑、云中飞、无尘、苏薇、兰熙,都活着。桀派盾从水潭里爬上来,浑身湿透,黑血顺着鬃毛往下滴,它抖了抖身体,水珠四溅,像一只刚从河里上岸的大狗。
“九头蛇死了,”桀派盾说,“你们拿到它的头了。”
小羽看了看水潭里那些浮着的脑袋,摇了摇头:“太大了,拿不动。把它的独角掰下来,就当信物吧。”
云中飞走过去,用短刀去撬那最大的脑袋上的独角。脑袋已经沉到水下去了,他捞了半天才捞上来,浑身湿透,左臂吊着,右手握着短刀,撬得满头大汗。桀派盾伸出爪子,轻轻一掰,独角就断了,递给云中飞。云中飞接过独角,看了看,塞进怀里。
“还有一个。”云中飞看着桀派盾。
桀派盾也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和云中飞的黑眼睛对视,谁也不说话。小羽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
“帝蛊嘶要两个头,九头蛇的,和熊怪的。”小羽看着桀派盾,桀派盾也看着他。小羽深吸一口气,“我不会杀你。你是朋友。”
桀派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张熊脸上露出笑容,说不出的怪异,但小羽觉得那笑容很真。
“朋友,”桀派盾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回味,“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过朋友。”
“那你现在有了。”小羽把拨火杆扛在肩上,转过身,朝大殿的方向走去,“走吧,去找帝蛊嘶。用九头蛇的独角,换金星。”
桀派盾没有动。
“它不会换的,”桀派盾说,“帝蛊嘶从不讲信用。它让你们来杀我和九头蛇,不是真的想换,是想借你们的手除掉我们。我和九头蛇是它手下最强的两个,它早就想除掉我们了,只是不好自己动手。你们杀了九头蛇,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了。”
小羽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桀派盾。
“那怎么办?”
桀派盾走到小羽面前,蹲下来,暗红色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平视。它伸出右掌,张开五根又尖又长的指甲,在自己的胸口比了比。
“你提我的头去。”它说。
小羽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小羽的声音都变了。
“你提我的头去,”桀派盾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帝蛊嘶要的是熊怪的头,我就是熊怪。你砍下我的头,拿去给帝蛊嘶,它就会放了你师父。然后你们六个人,加上你师父,一起打它一个。胜算比现在大。”
小羽摇头,拼命摇头:“不行!你是朋友!我怎么能砍朋友的头?”
桀派盾把右掌放在小羽肩上,那手掌很重,压得小羽肩膀一沉。
“你不是在砍朋友的头,”桀派盾说,“你是在救你太白大人。我活够了。活了这么久,除了吃、睡、打架,什么都没做过。今天帮你们杀了九头蛇,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意思的事。够了。”
它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那是它平时切肉用 的,刀刃很宽,很重,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 光。它把刀递到小羽面前。 “砍吧。砍得快一点,别让我太疼。” 小羽没有接刀。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 在抖。他看着桀派盾那张满是旧伤的熊脸,看着 那道从眉心斜拉到下巴的疤痕,看着那暗红色的 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小的、脏兮 兮的、右臂肿着的小道士。 “不砍。”小羽把刀推了回去。 “不砍,你师父怎么办?” “我另有办法。”小羽转过身,看着大殿的方向。灰 白色的雾气中,那座宫殿隐隐约约,像一头伏在 山顶上的巨兽。他把拨火杆握紧了一些,杆身在 手中搏动着,像一个人的心跳。 “我提着九头蛇的独角去,告诉帝蛊嘶,熊怪被我 打跑了,追不到了。它要是信,就放人;要是不 信,就打。我们六个人,加上你——你在外面接 应。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拼。拼 不过就——就认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雪花落地:“但 我不砍朋友的头。” 桀派盾看着这小道,看了很久。然后它把短刀 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好,”它说,“不砍头。我跟你去。” “你跟我去?帝蛊嘶看见你,不就知道我们骗它 了?” “我不进大殿。我在外面等。你们进去,要是打起 来了,我就从外面冲进来。里应外合。” 小羽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拨火杆扛在肩上, 迈开大步,朝大殿走去。身后,五个人和一头熊 怪跟着他,走进了乂嵬岭的深处。 风很大,雾很浓,但东边的天空上,那道金色的 光晕又亮了一些。由此可见太阳快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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