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7章 出归墟(1/1)  大炎镇抚司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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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墟没有日夜。
    但陆承渊知道,他们在底下待了至少五个时辰。
    上来比下去快。
    那根骨桥还在,裂纹密布,撑住他们五个人的重量后,桥身又往下塌了三寸。
    没人说话。
    脚步声在空寂的虚空中回响,像踩着旧鼓皮。
    阿古达木在王撼山肩上醒了半刻。
    他睁眼,看见头顶那无天无地的混沌虚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撼山低头看他:“醒了?”
    阿古达木慢慢把视线从那片虚空收回来。
    “这是……归墟?”
    “嗯。”
    阿古达木没再问。
    他闭上眼,呼吸又沉下去。
    不是昏迷。
    是睡着了。
    王撼山把他往肩上又扛了扛,没说话。
    骨桥尽头是来时的通道。
    来时的通道尽头是那面被陆承渊掌力震碎的石壁。
    石壁后是那片青荧介质汇成的浅泽。
    浅泽尽头是那道陡峭裂缝。
    裂缝尽头——
    是月光。
    陆承渊从裂缝里钻出来时,外面是夜。
    归墟入口那座废弃烽燧还立在那里,风化千年的土坯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
    他站在烽燧台基上,抬头。
    天穹澄澈。
    漠北的夜没有云,星子密得像撒了一地的碎盐。
    银河斜亘,从东南横贯西北。
    他认出北斗。
    小时候他爹教过他认星星。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秋天,神京的夜空没有漠北这么清透,北斗七星在天边若隐若现。
    他爹指着那七颗星,一颗一颗数给他听。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他记了二十九年。
    陆承渊站在烽燧台基上,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动静。
    韩厉第二个钻出来,站在他侧后半步,没说话,仰头看星。
    然后是王撼山。
    他把阿古达木靠烽燧墙根放平,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还是之前掰剩下的——就着水囊慢慢嚼。
    李二最后一个出来。
    他在裂缝口蹲了一下,回头往那片黑暗深处看了半息。
    什么都没说。
    把洞口那块风化剥落的石板拖过来,盖了回去。
    五人在烽燧废墟边歇了半个时辰。
    没人说话。
    星子移过两指宽的距离。
    李二最先开口。
    “公爷。”
    他声音很轻。
    陆承渊没回头。
    李二也不等他回头。
    “那碑下头压的箭簇,我看了。”
    他顿了顿。
    “是北疆边军制式。三翼,青铜质,锋尖折在骨缝里拔不出来那种。”
    陆承渊没应。
    李二继续说。
    “我爷爷在北疆打过仗。”
    “隆庆十七年,蛮族二十万骑南侵,围云州四十三天。援军到的时候,城里能站的兵只剩八百。”
    “我爷爷是那八百人之一。”
    “他活下来了。五十八岁病死在神京南城赁的那间小屋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当年从云州城墙上撬下来的那枚箭簇。”
    “青铜质,三翼,锋尖折过。”
    李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唯一留的东西。”
    “原来不是。”
    “他还留了一笔。”
    “在那个碑上。”
    他没再说下去。
    陆承渊转过身。
    他看着蹲在烽燧墙根下、用那半截匕首在地上无意识划拉的李二。
    “你爷叫什么。”
    李二匕首尖顿了一下。
    “李五斤。”
    “生下来五斤重,我太爷图吉利,给起了这名。”
    陆承渊没笑。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韩厉靠在烽燧另一侧墙上,忽然开口。
    “俺爷没当过兵。”
    “俺爷是杀猪的。”
    “俺这一身腱子肉,打小跟他学剔骨练出来的。”
    他低头看自己虎口那道结痂的血口。
    “他剔了一辈子猪骨头,没剔过人骨头。”
    “挺好。”
    王撼山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又摸水囊,水囊空了。
    他摇了摇,听见囊底那点水响,舍不得喝,又塞回腰间。
    “俺爷是种地的。”
    “俺爹也是种地的。”
    “俺是俺们村头一个当兵的。”
    他顿了顿。
    “俺爹死前托人带话,说地里的苞谷该收了,今年雨水足,收成应该不错。”
    “俺没回去。”
    他低着头,把空水囊又解下来,对着月光照囊口那圈水渍。
    “俺没脸回去。”
    “俺连苞谷都没替他收。”
    没人接话。
    漠北的夜风从归墟废墟外吹过来,带点砂土气,也带点荒野里骆驼刺晒了一天后蒸腾出的草腥味。
    陆承渊靠着烽燧墙,闭眼。
    他右臂内侧那道疤已经平静了。
    叶脉纹路褪尽,只剩那三寸七分的旧痕。
    疤下,渡厄钉松动的那一丝缝隙,正被七彩光膜覆盖着。
    那缕比发丝还细的混沌之力,像一根线,把钉子和青莲根系缠在一起。
    他感知到那根线的另一端。
    不是他父亲。
    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口气。
    他睁开眼。
    “歇够了。”
    他站起来。
    韩厉把磨刀石揣回怀里。
    王撼山把空水囊系回腰间,弯腰去扛阿古达木。
    李二匕首插回靴筒,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膝上沾的土。
    五人离开烽燧废墟。
    归墟入口在他们身后,那块风化剥落的石板盖着裂缝。
    月光照在上面,照不出任何痕迹。
    像这里从来没有一道裂缝。
    像那根骨桥、那碑林、那拱门、那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混沌之心——
    都只是五个夜行人歇脚时,做的一场梦。
    走出三里,李二忽然说。
    “公爷。”
    陆承渊没停步。
    “刚才那个裂缝口——”
    李二回头看了一眼,废墟已经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
    “我盖石板的时候,看见石板内侧刻着字。”
    陆承渊脚步顿了一下。
    “刻的什么。”
    李二沉默了几息。
    “刻的是——”
    “‘后来者,替我带句话。’”
    “后头还有一行。”
    “‘神京东城甜水巷第三间,门口有棵槐树。’”
    “没名没姓。”
    夜风穿过戈壁,把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吹散。
    陆承渊站了片刻。
    “记下了。”
    他说。
    五人继续往北走。
    远处地平线泛起一线蟹壳青。
    漠北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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