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17章 夜宿(1/1)  大炎镇抚司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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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透了。
    队伍停下来,找了一个沙丘背风的地方,点起火。
    火不大。柴火都是从蜃楼带出来的,烧一点少一点。几个人围在火边上,烤着干粮,喝着咸水,没人说话。
    韩厉靠在沙丘上,看着天。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神京多,比楼兰也多。一条白茫茫的带子从东往西铺过去,把天分成两半。
    王撼山凑过来。
    “那是什么?”
    韩厉看了一会儿。
    “天河。”
    王撼山抬头看。
    “天河里真有水?”
    韩厉想了想。
    “有吧。”
    王撼山盯着那条白带子看了半天。
    “那水能喝不?”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他娘的想啥呢?”
    王撼山挠头。
    “我就是问问。”
    韩厉笑着摇头,不说话了。
    那边,几个伤兵围着另一堆火,一个老卒在给他们换药。药是最后一点了,省着用,每个伤口只抹薄薄一层。老卒一边抹一边念叨。
    “忍着点,疼就喊,喊出来舒服。”
    一个年轻兵卒咬着牙,不喊。他腿上被划了一刀,口子深得很,能看见骨头。老卒把药粉撒上去,他浑身一抖,脸都白了,可是没出声。
    老卒看了他一眼。
    “好样的。”
    年轻兵卒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旁边一个躺着的人忽然开口。
    “给我也来一刀吧。”
    老卒回头看他。
    那人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天。
    “给我来一刀,疼一疼,兴许就不想她了。”
    老卒愣了一下。
    “想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婆娘。”
    老卒不说话了。
    那人继续说。
    “出来的时候,她刚怀上。我说,等我回来。她说,等你。”
    他顿了顿。
    “三年了。”
    老卒手里的药停了。
    那人笑了一下。
    “不知道孩子长啥样。”
    老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边,陆承渊坐在沙丘顶上,一个人。
    他背对着火,脸朝着西边。
    西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韩厉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陆承渊没答。
    韩厉看着西边。
    “那边啥也没有。”
    陆承渊开口。
    “有。”
    韩厉看他。
    “有啥?”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血莲总坛还在。”
    韩厉愣了一下。
    “咱们不是把它炸了?”
    陆承渊摇头。
    “炸的是蜃楼。总坛还在。”
    韩厉皱眉。
    “那玩意还不是总坛?”
    陆承渊看着西边。
    “那是个分坛。黄沙圣尊的。金刚圣尊跑的时候,往西跑的。”
    韩厉不说话了。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
    “咱们还打?”
    陆承渊没答。
    韩厉看着他。
    “大哥,咱们就剩四百人了,伤的过半,没水没粮——”
    陆承渊打断他。
    “我知道。”
    韩厉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陆承渊开口。
    “先回去。把人带回去。”
    韩厉松了口气。
    “那就好。”
    陆承渊看着西边。
    “养好了,再来。”
    韩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成。”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那我就放心了。”
    他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哥,你也歇会儿。三天没合眼了。”
    陆承渊点头。
    韩厉下去了。
    陆承渊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西边。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
    借着下面透上来的火光,他看着那上头的图。
    图最西边,有一个点,标着两个字。
    “归墟”。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石板收起来,站起来,往下走。
    火堆边上,那些人东倒西歪地躺着,睡着的,没睡着的,都闭着眼睛。鼾声响成一片,时高时低,混着风声,在沙丘底下回荡。
    陆承渊走到一个伤兵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
    伤兵没睡,睁着眼睛看他。
    “大人。”
    陆承渊点头。
    “疼吗?”
    伤兵摇头。
    “不疼。”
    陆承渊看着他。
    “说实话。”
    伤兵沉默了一会儿。
    “疼。”
    陆承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把这个吃了。”
    伤兵愣了一下。
    “这是——”
    “止疼的。最后一颗。”
    伤兵看着那小瓷瓶,没接。
    “大人留着吧。后头还有更重的。”
    陆承渊把瓷瓶塞到他手里。
    “吃了。”
    伤兵拿着瓷瓶,看着陆承渊。
    “大人——”
    陆承渊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往前走。
    伤兵看着他的背影,握着那个瓷瓶,半天没动。
    陆承渊走到另一堆火边上,坐下来。
    火快灭了,只剩几点火星,在风里一明一暗。
    他拨了拨,添了一根柴。
    火星溅起来,落在他手上,烫出一个小点。
    他没动。
    就那么看着那几点火星。
    旁边忽然有人说话。
    “大人,我那口子,也是神京人。”
    陆承渊转头看。
    是一个老卒,五十多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可是亮得很。
    老卒看着他。
    “大人是神京人吧?”
    陆承渊点头。
    老卒笑了。
    “听口音就像。”
    他顿了顿。
    “我出来的时候,才二十。那时候神京还在修城墙,南边的城门楼子刚盖好,我还在上头搬过砖。”
    他眯起眼睛,好像在回想。
    “一晃三十年了。”
    陆承渊没说话。
    老卒继续说。
    “不知道现在啥样了。城门楼子还在不在。”
    陆承渊开口。
    “在。”
    老卒看他。
    “真的?”
    陆承渊点头。
    “翻新过,还在。”
    老卒笑了。
    “那就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全是老茧,指头都变形了,黑黑的,脏脏的。
    “我就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个城门楼子。看看我搬的那些砖,还在不在。”
    陆承渊看着他。
    “能回去。”
    老卒抬头。
    “真的?”
    陆承渊点头。
    “真的。”
    老卒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
    “好。好。”
    他躺下去,蜷缩着,闭上眼睛。
    陆承渊坐在那里,看着那堆快灭的火。
    火星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灭了。
    四周一片黑。
    只有风还在吹。
    呼呼的,从西边吹过来,吹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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