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录音棚控制台前红灯亮起。
    张亮颖戴好耳机，隔着玻璃向控制室比了个“oK”的手势。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先试两遍找感觉。”何越对着麦克风说，随即切换线路，“老陈，放伴奏。”
    前奏流淌而出，弦乐铺垫出略带凄美的底色。张亮颖闭眼，再睁眼时整个人的状态已然不同。第一遍试唱她保留了实力，更像在熟悉编曲；第二遍开始加入细节处理；第三遍时，副歌部分的情感浓度已经让控制室里的录音师抬起了头。
    何越靠在监听音箱旁，双手抱臂。他脑中同步闪过《画皮》的粗剪画面——小唯褪下人皮，王生持剑的手颤抖，佩蓉眼角滑落的泪。歌声与画面逐帧重合，妖的执念，人的痴妄，都在旋律里找到落点。
    第四遍结束。
    “可以了。”何越按下通话键，“就这个状态，正式录。”
    玻璃那侧，张亮颖深吸一口气，点头时马尾随之轻晃。
    三小时后，录制告一段落。
    张亮颖走出录音间，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喝了几口，才走到何越身边：“何老师，我有个请求。”
    “说。”
    “这首歌……”她斟酌措辞，“以后我在演唱会、商演这些公开场合，能唱吗？”
    何越没立刻回答，拿起桌上已经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口。版权这事说大可大，毕竟电影主题曲的首要任务是服务影片宣传。
    “我可以付版权费。”张亮颖补充得很快，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按场次或者按年授权都行。”
    何越放下杯子，忽然笑了：“钱不用。但有个条件。”
    张亮颖身体微微前倾。
    “以后你每次公开唱这首歌，”何越说，“介绍时得提一句‘电影《画皮》主题曲’。”
    短暂的安静。
    张亮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随即绽放出灿烂笑容：“当然！我保证——这首歌一定会成为经典，也会让更多人想看《画皮》。”
    她说这话时带着某种宣言般的郑重。何越相信她能做到。
    傍晚六点，何越赶到《2012》首映庆功宴现场。
    酒店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的光。他刚进门，目光扫过人群，便看见靠窗位置的两个身影。
    赵丽影正侧头和景恬说着什么，两人都穿着小礼服，手里端着酒杯。赵丽影笑得眉眼弯弯，景恬则微微颔首，表情认真。这画面莫名和谐——至少表面上如此。
    何越脚步未停，打算先去和导演制片打个招呼。但景恬已经看见了他。
    “何越！”她抬高声音招呼，端着酒杯走过来。
    何越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景小姐。”
    这称呼客气而疏离。景恬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画皮》的主题曲定了？听说你下午在录音棚。”
    “刚定。”何越回答简略，目光已经转向正走过来的赵丽影。
    景恬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几个月前某个饭局上，自己半开玩笑地说过“何越选角总是那几个人，是不是眼光太窄”——这话后来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当时无心，如今看来，对方显然记着了。
    “何老师！”赵丽影脚步轻快地走近，很自然地站到何越身侧，“张亮颖那边顺利吗？”
    “很顺利。”何越表情缓和了些，“她唱得不错。”
    三人间短暂沉默。宴会厅另一头传来笑声，某位投资人在讲首映票房的喜讯。
    景恬抿了口香槟，决定再试一次：“对了，我下部戏……”
    “抱歉，我先过去和王导打个招呼。”何越截断她的话，对赵丽影示意，“一起？”
    赵丽影点头，对景恬抱歉地笑笑，便跟着何越往人群中心走去。
    景恬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微涩，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城市已华灯初上，宴会厅里的喧嚣仿佛罩着一层玻璃，热闹而遥远。何越在人群中和导演握手交谈，偶尔侧耳听赵丽影说话，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
    景恬转身，将空杯放在侍应生的托盘上。
    ……
    首映礼的喧嚣散去，酒店套房里只剩下一地彩屑和淡淡的香槟余味。何越松开领结，目光却还停留在手机上刚刷到的合影——景恬和赵丽影头靠着头，笑得像认识了十年，而不是合作了一部电影。
    “她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他嘀咕着，顺手给赵丽影发了条微信。
    回复来得很快，是个俏皮的猫猫表情包，配文：“何老师，这是女人间的秘密~(^▽^)”
    何越挑了挑眉。秘密？行吧。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决定不去深究。这圈子里的人际关系有时比剧本还弯弯绕绕，尊重别人的界限总没错。反正来日方长。
    次日下午，行业快讯推送了一条重磅消息：李安导演凭《色·戒》，在威尼斯电影节再夺金狮奖。
    何越看着新闻图片里李安手持金狮奖杯的沉稳身影，胸腔里那股火苗“噌”地一下窜了起来。三大电影节最高奖项……
    他捏了捏手指，骨节微微发白。总有一天，他也要站在那里。不是作为参与者，而是作为征服者。
    兴奋之余，一丝复杂的情绪蔓延开来。《色·戒》的成功，注定伴随着汹涌的余波。
    ’他想起汤唯，那位一夜之间被推向风口浪尖的女主角，也想起了她当时的男友田雨——那个憨厚踏实、在自己电影里演过配角的话剧演员。
    两人的感情据说因此片走到了尽头。
    而影片本身，在国内会面临怎样的审查与剪辑，更是扑朔迷离。艺术与现实的碰撞，残酷又直接。
    电视里正重播着一段采访。
    姜文顶着他那标志性的犀利眼神，对着话筒毫不客气：“没拿奖？没拿奖怎么了？评审口味这东西，你得看是谁在评。”
    话没点透，但矛头隐隐指向了本届评审团主席张艺谋。也就姜文敢这么说了。
    何越失笑，这圈子里，永远不缺这样的“噪音”，刺耳，却也鲜活。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着“韩三评”三个字。
    “何导，没打扰吧？”韩三评的声音透着股热络，“有个好消息！《2012》引进延期那事儿，我跟童局又深入沟通了，他答应再帮着推动推动，问题应该不大！”
    “那太好了，辛苦韩总。”何越道谢，心里却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韩三评话锋一转：“还有个更大的好事！吴宇森导演，你知道的，国际大导！他有个新项目在筹备，绝对是史诗巨制，我看剧本和构想，那就是我们的《泰坦尼克号》！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起投一笔？老哥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
    吴宇森？新项目？何越脑海里迅速搜索，一个名字浮出水面——《太平轮》。他心下一沉。
    “韩总，”何越斟酌着语气，“吴导的功力当然没得说。不过……您还记得《赤壁》吗？上下两部，投资巨大，回报率……”
    他顿了顿，没把“惨淡”二字说出口。
    “哎！那不一样！”韩三评的热情丝毫未减，“这次故事更扎实，情感更磅礴，场面更宏大！绝对是载入影史的项目！不瞒你说，你老东家‘辉腾’那边也很有兴趣，准备入场。咱们强强联手，稳赚不赔！”
    老东家“辉腾”也掺和进来了？何越眉头皱得更紧。这潭水看来不浅。
    “韩总，实在抱歉。”何越的声音冷静而坚决，“我这边刚结束几个项目，公司资金链绷得比较紧，实在抽不出额外的预算投这么大的制作。这次恐怕没法跟您并肩作战了，实在遗憾。”
    他又婉转地劝了几句，但韩三评显然已被“中国版《泰坦尼克号》”的蓝图彻底点燃，信心爆棚。
    挂断电话，何越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摇了摇头。
    韩三评这人，在行业里人脉广，能量大，帮过自己不少忙，可这投资眼光……真是记吃不记打。《赤壁》的教训还没凉透呢。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艘华丽的巨轮，正缓缓驶向暗礁。罢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个人也有个人的坑要踩。
    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涌了上来，何越打了个哈欠，决定把所有的喧嚣、野心、遗憾和无奈都暂时关在门外。
    现在，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回屋补个觉。
    ……
    办公室里雪茄烟雾缭绕。
    韩三评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红木桌面。
    秘书刚刚送来的报告还摊在眼前，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何越对吴玉森新项目的评价——“风险过高，不建议跟投”。
    “何越这次看走眼了吧？”韩三评吐出一口烟圈，自言自语。
    敲门声响起。秘书小王探进头来，语气委婉：“韩总，几位副总还是觉得这个项目预算太高了，而且吴导这几年……”
    “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韩三评摆摆手，“但你们想过没有？这是东方版的《泰坦尼克号》。”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
    小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跟着韩三评十年了，太清楚老板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那是赌徒看到最大筹码时的光芒。
    “通知下去，这个项目，中影跟了。”韩三评掐灭雪茄，声音斩钉截铁，“全力支持吴导，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可是何总那边……”
    “何越是个明白人，但这次他错了。”韩三评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电影市场，有时候需要一点豪赌。”
    小王退出办公室时，轻轻带上了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韩三评站在窗前足足十分钟，嘴里反复念叨的只有一句话：
    “东方《泰坦尼克号》……东方《泰坦尼克号》……”
    七月流火。
    电影院的空调开得再足，也压不住观众的热情——或者说，是《2012》带来的狂热。
    上映首日，上午九点。
    北京cbd万达影城的ImAx厅外，排队的人群拐了三个弯。电子屏幕上，《2012》的场次全部标红——售罄。
    “还有票吗？”一个穿着t恤的年轻人扒在售票台前。
    “最早一场是晚上十一点半，第三排最边上，要看吗？”
    “看！给我！”
    同样的场景在全国各大城市同时上演。上海、广州、深圳、成都……所有ImAx厅和3d厅一票难求。院线经理们的电话被打爆了，内容却出奇一致：
    “加排片！给《2012》加排片！”
    下午两点，华谊兄弟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
    王中雷盯着手中的数据报表，脸色铁青。《集结号》首日上座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二，而同期《2012》是百分之九十八。
    “他们ImAx厅票价一百二，普通3d厅也要八十……”宣传总监试图解释。
    “闭嘴。”王中雷把报表摔在桌上，“观众用脚投票，看不懂吗？”
    会议室鸦雀无声。
    有人小声说：“要不……我们申诉一下？《2012》排片占比都百分之四十五了，这不符合……”
    “申诉什么？”王中雷冷笑，“院线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我们自己的院线不也在给《2012》加场次吗？”
    他说的是实话。为了利润，华谊旗下院线已经把《集结号》的黄金场次砍了三分之一，全部换成了《2012》。
    博纳那边情况更糟。
    于东在办公室里接到第五个投资人的质问电话后，终于忍不住把手机砸在了沙发上。《龙门飞甲》首日排片只有百分之十五，上座率堪堪过半。
    “李连杰+徐克，打不过一部灾难片？”他对着空气发问，没人能回答。
    中影的庆功宴提前开了。
    虽然才上映第一天，但所有人都知道——成了。
    韩三评端着香槟，满面红光地穿梭在宾客间。不断有人上来敬酒，说的都是恭维话：
    “韩总慧眼识珠！”
    “这次中影又要创纪录了！”
    韩三评来者不拒，喝到第五杯时才摆摆手：“这才第一天，第一天。”
    可任谁都看得出，他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