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震动。
    媒体哗然。
    普通观众可能还没感觉，但行业内部已是地动山摇。
    三十一部电影，涉及博纳、中影、华谊、星美、小马奔腾等几乎所有一线电影公司，投资总额超过三十亿！如果真被集体抵制，无法在主要院线上映，那将是足以让无数公司破产、让整个行业伤筋动骨的灾难。
    压力，如同实质般的山峦，轰然压向发行方联盟的每一个成员。
    何越接了几个电话，有博纳于东的，语气沉重；有星美覃鸿的，骂骂咧咧；甚至中影的韩三评也亲自打来，声音听着有些疲惫，但依旧稳着，让大家“稳住阵脚，不要自乱阵脚”。
    何越一一应付过去，态度平和，既不显得过分焦虑，也没有置身事外的冷漠。
    放下电话，他走到窗边。城市的霓虹初上，繁华之下，是无数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他知道，银都的“背叛”只是开始，院线的“拉一打一”更是精准地打在了七寸上。联盟的裂痕，已经从一条细缝，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沟壑。
    而最先撑不住的，会是哪家？
    华谊兄弟。
    王总军和王总磊在办公室里相对而坐，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华谊是这次发行方联盟里的中坚力量，同时也是压力最大的之一。
    他们旗下有三部电影在抵制名单上：《一九四二》（冯晓刚执导，野心之作）、《十二生肖》（成龙主演，商业大片）、《太极2》。尤其是《一九四二》，投资巨大，关乎华谊整年的业绩脸面，更是输不起。
    “院线这是要逼死我们！”王总磊狠狠掐灭烟头，眼中有血丝。
    “于东、韩三爷他们还想硬扛。”王总军揉了揉眉心，“可我们扛得起吗？《一九四二》拖不起！再拖下去，宣传周期乱了，观众热度散了，前面投进去的几个亿全得打水漂！”
    “可要是我们退了，这骂名……”
    “骂名？”王总军苦笑，“张卫平前年干过一回，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行业同盟？笑话！真到了生死关头，谁不是先顾自己碗里的饭？”
    张卫平，新画面影业的老板，张艺某多年的合作伙伴。
    前年一次类似的行业争端中，他率先私下与院线达成协议，被业内痛斥为“叛徒”。
    但结果呢？他的电影顺利上映，赚得盆满钵满，而当时那些指责他的人，后来不少也走了同样的路。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因为人性从未改变。
    “哥，你的意思是……”王总磊看向兄长。
    “联系万大那边。”王总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不，直接联系林董（万大董事长）。我们……可以谈。但条件，必须比给银都的好。”
    背叛一旦开始，就不会只有一次。当第一个人为了利益转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效仿者，甚至后来者会试图卖出更高的价钱。
    华谊，这个国内民营影视的巨头，在巨大的压力和市场恐惧下，决定效仿张卫平，成为第二个“叛徒”。
    就在华谊兄弟暗中与院线方密切接触，讨价还价的同时，另一把更冷、更毒的刀，从发行方联盟的内部，更准确地说，是从盟主中影集团的内部，悄无声息地捅了出来，直指韩三评的后心。
    中影集团旗下，控股着一条重要的院线。
    “新干线院线”。这条院线的负责人，姓李，是位在行业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资格。
    这天，在某家颇有影响力的行业媒体专访中，这位李总仿佛喝了酒，又或许是真的“义愤填膺”，对着记者的话筒，将满腔的“怒火”倾泻而出。
    他痛心疾首地斥责中影集团董事长韩三评，在本次分账比例谈判中“一意孤行”、“刚愎自用”，为了发行方的利益，竟然“未经集团董事会充分讨论同意”，就“擅自出卖旗下院线公司的核心利益”，导致新干线院线“蒙受重大潜在损失”。
    “这是严重的决策错误！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李总在报道中义正辞严，“我们必须对股东负责，对员工负责！不能为了某些小团体的私谊，损害公司的根本！”
    报道一出，石破天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同意见”，而是赤裸裸的以下犯上，公开打脸！在联盟与院线激战正酣、最需要团结一致的关头，中影旗下院线公司的负责人，竟然跳出来公开指责、反对集团董事长、同时也是发行方联盟主心骨的韩三评！
    “疯了！姓李的这是要造反啊！”
    “韩三爷这次脸丢大了……”
    “内部都捅刀子了，这联盟还玩个屁？”
    行业内外一片哗然。谁都看得出，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仗义执言”，背后必然有院线联盟，尤其是万大的影子。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斩首”行动，目的就是彻底打掉韩三评的威信，瓦解发行方联盟的指挥中枢，制造最大的混乱。
    韩三评的震怒可想而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刺的寒意与无力。
    中影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旗下院线与发行制作业务本就存在利益冲突。
    在院线联盟的巨大压力和私下许诺下，有人选择“弃暗投明”，丝毫不奇怪。只是这方式，太过难看，太过诛心。
    这一刀，太狠，太毒。
    几乎抽掉了发行方联盟最后的脊梁。
    而就在这片混乱、指责与人心惶惶之中，华谊兄弟与院线方的谈判，也迅速敲定了最后细节。
    三天后，华谊兄弟与以万大为首的院线联盟，联合发布声明。
    声明很简单，核心意思就两条：
    一、 华谊兄弟基于“维护电影市场健康稳定发展”的“责任感”，决定即日起退出发行方联盟，与院线方“携手共进”。
    二、 华谊出品电影《一九四二》，将获得院线方提供的“阶梯式分账”优待：票房超过3亿人民币后，华谊分成比例可提升至45%；若超过8亿，分成比例将进一步大幅提升。
    公告一出，行业彻底炸锅。
    如果说银都的退出是撕开一道口子，那华谊的公开“投诚”并拿到“厚赏”，就是给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发行方联盟，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叛徒！又是姓王的！王家兄弟真是！”
    “阶梯分账！华谊这是卖了个好价钱啊！”
    “还扛？拿什么扛？中影自己后院都起火了，华谊也跑了，散了，全散了！”
    “凭什么他们能拿阶梯分账？我们呢？”
    愤怒、惊愕、指责、羡慕、嫉妒……各种情绪在弥漫。联盟内部剩下的公司，如博纳、星美、小马奔腾等，彻底陷入恐慌和混乱。联盟至此，名存实亡，事实上已彻底破裂。
    一场本该是发行方联合争取更多权益的行动，在院线方精准、凶狠的组合拳下，在内部不断的背叛与分化下，彻底溃败，一地鸡毛。
    就在这行业内外一片哗然与指责，有人愤怒咒骂华谊是“行业之耻”，有人惊慌失措不知前路，也有人暗中羡慕那“阶梯分账”的优待，开始琢磨自己能不能也捞点好处的时候……
    有一个人，处于一个极其超然，甚至有些诡异的位置。
    何越。
    他悠闲地待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甚至有空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浇水。
    他的电影《超速排闻》也在那三十一部被抵制的名单上。
    但和别人的焦头烂额不同，他稳如泰山。
    因为他手里，早就握着一份合同。
    一份和院线巨头之一，私下签订的发行协议。
    协议里的条款，比华谊兄弟刚刚拿到手、引得无数人羡慕嫉妒的“阶梯分账”条件，还要优厚得多。
    而且，他不是“叛徒”。
    在联盟公开存在期间，他没有像银都、华谊那样公开背弃盟约，跳反到对面。
    他只是在风暴来临之前，就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问题。
    这份协议，源于他和万大院线的少东家林爽，一段不为人知的交情，以及一次双赢的私下交易。
    林爽需要一份漂亮的业绩和稳固的盟友，何越需要可靠的渠道和优越的条件，双方一拍即合，在风暴尚未完全成型时，就已锁定了利益。
    所以，当联盟其他人还在争吵、博弈、承受压力时，何越早已置身事外。
    当华谊兄弟“卖身”换来一份不错的合同时，何越手里握着的是更好的。
    当星美、博纳等公司气愤于华谊的背叛，又无可奈何地开始尝试联系院线，也想为自己争取类似条件时，何越已经可以好整以暇地欣赏他们的仓皇与窘迫。
    他知道星美的覃鸿私下骂过华谊，转头又去联系了院线；他知道博纳的于东一边怒斥背叛者，一边紧急开会商量对策；他也知道，中影的韩三评此刻必定是心力交瘁，威信扫地。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一个“不想当大明星”、只想好好拍戏赚钱的导演/演员/投资人而已。联盟的兴衰，行业的骂战，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热闹的戏。戏散了，各自回家，该赚钱的继续赚钱。
    只是，这戏的尾声，往往还有新的交易在酝酿。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何越的思绪。
    看来电显示，是光线的王昌田。
    何越笑了笑，大概猜到了这位以精明务实着称的“电视播出之王”、正在电影发行领域奋力开拓的王老板，此刻打电话来的目的。他等这个电话，等了两天了。
    接通。
    “何导！何越兄弟！”王昌田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同仇敌忾的激动，“你看到没有？听到没有？华谊那俩姓王的，真不是东西！行业败类！为了点蝇头小利，就把咱们所有人都卖了！当初说好共进退，他们倒好，第一个当逃兵，还反手捅一刀！”
    王昌田的愤怒听起来情真意切，痛心疾首。
    光线也有电影在抵制名单上，虽然不如华谊那几部分量重，但也损失不小。
    他骂“姓王的”，既指华谊王家兄弟，恐怕也捎带了银都那位“率先投降”的王总。
    何越把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些，语气平淡地附和：“是啊，没想到。”
    “韩三爷这次也栽了，被自己人捅了刀子，唉……”王昌田话锋一转，试探着问，“何导，我听说……你那部《超速排闻》，还没最后定发行公司？”
    果然来了。
    《超速排闻》，何越自编自导自演，柳亦菲、赵丽影主演，投资不小，阵容亮眼，是部备受关注的商业大片。
    之前因为何越自己有发行渠道的考虑，也因为他和院线那边的特殊关系，一直没正式确定发行方。
    现在，联盟破裂，各大发行公司自身难保，威信受损。
    而何越这部电影，因为何越与院线的私下协议，已经确保了不会被抵制，排片甚至有保障。这简直就是一块掉进乱军之中的肥肉，而且是无主之肉！
    王昌田嗅觉敏锐，立刻闻着味就来了。
    拿到《超速排闻》的发行权，不仅意味着可观的经济收益，更能提振光线影业在发行领域的士气，向外界展示“我依然有实力拿到好项目”的信号。
    何越心里明镜似的，他慢悠悠地说：“是啊，王总。之前忙着拍，后期也没做完，发行的事就没急着定。怎么，王总有兴趣？”
    “有！太有了！”王昌田立刻接上，语气热络，“何导你的戏，那肯定是精品！我们光线发行能力你是知道的，电视渠道全覆盖，地面推广那是一绝！咱们合作，绝对是强强联合！你放心，条件绝对让你满意！”
    何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知道，王昌田看中的不仅仅是这部电影，更是他何越现在这个“超然”的位置，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与院线方的良好关系。这老狐狸，是想借他这个跳板，在院线那边也搭上线，缓和关系，甚至为自己公司其他电影争取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