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50章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让北方颤抖的草原雄鹰和他的雷霆时代(1/1)  笑谈两晋南北朝:三百年乱炖一锅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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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幕:平城东宫的那个婴孩
    公元408年,一个平凡的冬夜,北魏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宫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婴儿的父亲——当时的太子拓跋嗣松了口气,而婴儿的祖父、那位以铁血手段建立北魏的道武帝拓跋珪,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预言。
    老皇帝仔细端详着这个孙儿的面容,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时间:“此儿貌异,成家立业后必能成就大业!”这句话,像一道神秘的咒语,缠绕在这个鲜卑男孩的一生中。
    这位被祖父寄予厚望的婴儿,最初的名字并不叫“拓跋焘”,而是有一个相当接地气的鲜卑名——“佛狸”(b?ri,意为狼)。直到后来汉化加深,才有了这个文绉绉的汉名。也许“狼”的本性,早已烙印在他的血脉里。
    第一幕:十六岁皇帝的“新手大礼包”
    场景一:速成班毕业,直接上岗
    公元422年,十四岁的拓跋焘被封为泰平王,官拜相国、大将军。这听起来威风凛凛,实则是个“皇帝预备班”的实习岗位。当时的皇帝老爹拓跋嗣显然想给儿子一个缓冲期,让他熟悉熟悉业务。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423年十一月,拓跋嗣突然驾崩,十六岁的拓跋焘被迫提前“转正”,接过北魏的传国玉玺。这个年纪放到今天,也就是个高二学生,而他却要面对这样的局面:北边,柔然汗国的骑兵在草原上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打草谷”;西边,胡夏政权的赫连氏家族占据关中,都城统万城号称“坚不可摧”;东边,北燕冯氏割据辽西,像根难啃的骨头;南边,刘宋王朝的宋文帝刘义隆整顿内政,眼神时不时瞟向北方。
    这哪里是皇位?分明是个“四面楚歌大礼包”!
    场景二:初战柔然——少年天子的勇气测试
    登基第二年(424年),考验就来了。柔然可汗大檀听说北魏换了个“娃娃皇帝”,乐得合不拢嘴:“小孩子懂什么打仗?正是抢掠的好时机!”于是亲率六万骑兵,像一阵旋风般直扑北魏旧都盛乐。
    消息传到平城,朝堂上一片哗然。老臣们分成两派:保守派主张坚守不出,“小孩子别逞强”;激进派则忧心忡忡,“这仗怎么打都是输”。
    就在这嘈杂的争论声中,十六岁的拓跋焘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御驾亲征。
    《魏书》记载了这样戏剧性的一幕:年轻的皇帝披甲上马,有老臣拉着马缰苦苦相劝:“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拓跋焘的回答很干脆:“我大魏的江山,难道是坐在宫殿里守住的吗?”
    最惊险的时刻发生在战场上。魏军前锋与柔然骑兵遭遇,拓跋焘一马当先冲入敌阵,结果被柔然骑兵团团围住。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他的坐骑中箭倒地,身边的侍卫死伤惨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拓跋焘抢过一匹无主战马,挥舞长刀杀出一条血路。
    这一战,虽然没能全歼柔然军队,却让所有人看到了少年皇帝的胆识。柔然人开始意识到:这个“娃娃皇帝”不太好惹。
    第二幕:统一北方的“游戏攻略”
    第一关:柔然——草原游击战的终结者
    柔然人有个让历代中原王朝头疼的特长:他们像草原上的风,来时迅猛,去时无影,典型的“游击战专家”。北魏朝廷为此争论不休:到底该筑长城防守,还是主动出击?
    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了出来——汉族谋士崔浩。他提出了一个看似疯狂的建议:“追!一直追到他们的老巢!”
    这个建议有多疯狂呢?想象一下:让你率领一支中原军队,进入茫茫大草原,追击来去如风的骑兵。找不到路、找不到人、找不到补给,搞不好自己先迷路饿死。
    但拓跋焘听了,眼睛一亮。他后来在朝堂上对群臣说:“诸卿只知柔然擅长游击,却不知游击战的弱点——他们必须带着牲畜迁徙。只要我们找到他们的牧场,他们就无处可逃!”
    于是,一场持续数年的“草原追逐赛”开始了。
    424年、425年两次北伐算是热身。真正的“终局之战”发生在429年。这一年春天,拓跋焘做了一个大胆的部署:兵分两路,西路由大将长孙翰率领,吸引柔然主力;自己则亲率东路军,轻装简从,直插漠北腹地。
    这场远征的艰苦程度超乎想象。魏军每人只带十五日粮草,剩下的全靠沿途缴获。他们穿越了今天的蒙古戈壁,在几乎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行军数千里。
    当魏军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柔然可汗庭时,柔然人彻底懵了——这些北魏人怎么比草原民族还熟悉草原?
    原来,拓跋焘早有准备。他重用了熟悉草原的高车族将领,又派出大量侦察骑兵。更重要的是,他抓住了柔然人的“命门”——夏季牧场。游牧民族夏季必须到水草丰美的地方放牧,这是他们无法隐藏的行踪。
    此战成果辉煌:柔然主力溃散,高车等三十余万落(一户为一落)部落归附,缴获牛羊马匹数以百万计。拓跋焘在庆功宴上调侃道:“以前是柔然人随时来‘做客’(劫掠),现在轮到我们随时去‘回访’了!”
    第二关:胡夏——攻破“史上最硬城堡”
    如果说打柔然是“运动战”,那么攻打胡夏就是“攻坚战+心理战”的经典结合。
    胡夏的都城统万城(今陕西靖边境内),是十六国时期着名的“超级工程”。建造者赫连勃勃曾得意地宣布:“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这座城的防御堪称变态级:城墙用蒸熟的泥土混合石灰、糯米浆夯筑,“坚可砺刀斧”;城墙高达十丈(约23米),底厚三十步(约45米),城墙上能跑马车;马面(城墙突出部分)密集,弓箭手可以交叉射击;护城河既宽又深,引黄河水灌注。
    始光三年(426年)九月,拓跋焘趁着赫连勃勃刚死、儿子赫连昌继位的机会,发兵攻打。但他没有傻傻地强攻,而是玩起了“心理战”。
    第一次进攻,他率两万轻骑,趁黄河结冰快速渡河,如同闪电般直抵统万城下。在城外劫掠一番后,他故意留下老弱士兵和瘦马,制造“魏军不堪一击”的假象。自己则率主力悄悄撤退。
    赫连昌果然中计。他登上城楼,看到魏军“狼狈逃窜”的样子,哈哈大笑:“都说拓跋焘厉害,不过如此!”于是亲率三万精兵出城追击。
    接下来的操作堪称军事教科书级别:拓跋焘假装溃退,一路丢弃物资,把夏军引到离城三十里的埋伏圈。当夏军人困马乏时,北魏伏兵四起,骑兵分两翼包抄。最绝的是,当时突然刮起罕见的东南风(这一带通常刮西北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部将建议:“风向不利,是否暂避?”拓跋焘却逆向思维:“风沙大作,敌军更看不清我军虚实,正是破敌良机!”他亲率精锐逆风冲锋,大败夏军。赫连昌狼狈逃回统万城,城门关闭时,差点夹断自己的马尾巴。
    但统万城还是没攻下。第二年(427年)六月,拓跋焘卷土重来。这次他玩得更绝:他把十万大军埋伏在统万城北的山谷中,自己只带少数骑兵到城下挑衅。赫连昌上次吃了亏,这次学乖了,坚守不出。拓跋焘见状,使出了“激将法”的升级版——他让士兵在城下大骂,把赫连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赫连昌终于忍不住了。他命弟弟赫连定守城,自己率军出城决战。结果刚出城十里,就发现中计——四周山谷中涌出无数魏军,统万城回不去了。
    城内的赫连定想出兵救援,却被魏军偏师死死缠住。城外,赫连昌的军队被全歼,他本人单骑逃亡上邽(今天水)。统万城,这座号称“永不陷落”的堡垒,就这样被攻破了。
    战后拓跋焘参观统万城的宫殿,看到那些镶金嵌玉的装饰、雕梁画栋的建筑,摇头叹道:“巴掌大的国家,修这么豪华的宫殿,不亡国才怪!”——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不过史书偷偷记载,后来他自己的宫殿修得也挺豪华。
    第三关:北燕与北凉——统一北方的收官之作
    收拾完胡夏,北方棋盘上还剩两颗棋子:东北的北燕(今辽宁一带)和西北的北凉(今甘肃一带)。打这两家,拓跋焘更像是个“接收大员”,因为实力对比已经悬殊。
    攻打北燕(432-436年)的过程,几乎可以拍成喜剧片:北燕君主冯弘的应对策略堪称“躺平式防御”——魏军来了就跑,跑到山上躲着;魏军走了就下来,继续当他的土皇帝。如此反复,直到436年,北魏大军兵临城下,冯弘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放火烧城,然后逃亡高句丽。
    更搞笑的是,他逃到高句丽后,还摆着天子的架子,对高句丽王呼来喝去。高句丽王最初还忍着,后来实在受不了,派人把他杀了。北燕就这样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灭亡了。
    灭北凉(439年)则更像一出家庭伦理剧:北凉君主沮渠牧犍是拓跋焘的妹夫(娶了北魏武威公主)。两国原本关系不错,沮渠牧犍每年进贡,姿态放得很低。但他私下里有个毛病——喜欢“脚踏两只船”,一边向北魏称臣,一边又和柔然暗送秋波。
    拓跋焘最初还想维持表面和气,他给妹夫写信:“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坦诚相见的?”沮渠牧犍的回信很客气,但行动很诚实——继续和柔然勾搭。
    终于,439年六月,拓跋焘忍无可忍,亲率大军西征。出兵前,他还搞了个仪式,把沮渠牧犍的“罪状”刻在木板上,当众宣读,颇有现代“宣战声明”的味道。
    这场仗打得没什么悬念。沮渠牧犍想固守待援,等待柔然援军。结果柔然人还没到,他侄子沮渠万年先开城投降了。沮渠牧犍无奈,只好自缚出降,上演了一出“亲戚反目”的戏码。
    至此,从304年匈奴刘渊建立汉赵开始,持续了135年的十六国乱世,终于在439年画上了句号。中国北方再次统一,形成了与南朝刘宋隔江对峙的“南北朝”格局。
    第三幕:皇帝的多重面孔
    场景一:灭佛与崇道——一场宗教与经济的大博弈
    如果说拓跋焘的军事才能让人惊叹,那么他的宗教政策就让人挠头了。这位皇帝是个虔诚的道教徒,尊奉道士寇谦之为“天师”,甚至在平城修建了宏伟的道坛,定期举行斋醮仪式。
    但问题来了:皇帝个人信仰什么本来无可厚非,可拓跋焘硬是把个人喜好变成了国家政策。而他打击佛教的理由,表面看是宗教冲突,实则是一笔经济账。
    当时佛教寺院是什么状况?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免税特权机构plus版”:僧人不用服兵役(兵源减少);寺院土地不用交税(财政收入减少);还能接受大量捐赠(社会财富向寺院集中);更有甚者,一些百姓为了逃避赋税,干脆“假出家”(当个名义上的和尚)。
    太平真君七年(446年)二月,拓跋焘在镇压盖吴起义时,偶然发现长安一座佛寺里藏有兵器。他勃然大怒:“和尚要兵器做什么?难道是准备‘物理超度’朕的军队?”(原话是:“此非沙门所用,必与盖吴通谋,欲为乱耳。”)
    一怒之下,他颁布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份全国性灭佛诏令:“诸有佛图形像及胡经,尽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
    这场灭佛运动残酷到什么程度?寺院被拆毁,经像被焚烧,僧尼被强迫还俗,拒不改宗者甚至被处死。佛教史称“法难”,将其与后来的北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灭佛合称“三武一宗灭佛”。
    但历史总有它的幽默感。拓跋焘的灭佛并不彻底,因为他的太子拓跋晃就是个佛教徒。太子利用监国的权力,暗中保护了不少僧人,还把一些佛经佛像藏匿起来。父子二人在宗教问题上,玩起了“猫鼠游戏”。
    场景二:“国史之狱”——文字真的能杀人
    如果说灭佛是宗教政策失误,那么“国史之狱”就是一起典型的政治惨案,暴露了北魏政权深层的矛盾。
    主角崔浩,汉族士人领袖,北魏第一谋士,堪称拓跋焘的“首席智囊”。这位老先生才华横溢,但有个文人通病——太看重“青史留名”。他主持编纂北魏国史时,坚持要“直笔”,也就是有啥写啥。
    问题就出在这个“有啥写啥”上。鲜卑拓跋氏早期的历史,实在不那么光彩:抢掠、乱伦、弑杀、兄终弟继(收继婚制)……这些在草原民族看来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汉文化里就是“丑事”。
    崔浩怎么做的呢?他不仅写了,还觉得写得特别好,于是让人把国史刻在石碑上,立在平城通衢大道,“欲以彰浩直笔之迹”。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鲜卑贵族们路过石碑,识字的人一看,气得七窍生烟;不识字的人找人一读,更是暴跳如雷。很快,弹劾的奏章像雪片般飞到拓跋焘面前,罪名很严重:“暴扬国恶”。
    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年)六月,拓跋焘在巨大压力下,下令逮捕崔浩。最残酷的是,崔浩被关在木笼里,由数十名卫士轮流在他头上撒尿,受尽侮辱后被处斩。他的家族、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等都被株连,死者数千人。
    这场惨案背后,其实是北魏政权汉化与反汉化的激烈冲突。鲜卑贵族借机打击汉族士人,而拓跋焘在维护皇权与安抚贵族之间,选择了后者。
    耐人寻味的是,事后拓跋焘曾对大臣说过:“崔司徒可惜。”但人死不能复生,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胜利者的矫情,或者一丝若有若无的悔意。
    第四幕:南征与落幕
    第一幕:瓜步山下的对峙——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处理完崔浩案后,450年七月,拓跋焘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南征刘宋。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有争议的决定。
    这次南征的规模空前绝后。北魏动员了全国兵力,号称百万(实际约三十万),分兵数路南下。拓跋焘亲率中路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抵长江北岸的瓜步山(今江苏六合)。站在瓜步山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对岸的建康城(今南京)。这是北方政权军队第一次如此接近南朝都城,整个江南震动。
    宋文帝刘义隆的反应很有意思。他登上建康石头城,遥望对岸的北魏军营,说了句:“彼亦人子也,何故至此?”(他们也是父母生的,何必来送死呢?)这话听着慈悲,实则透着无奈——宋军主力还在路上,京城空虚。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战争史上的行为艺术”:拓跋焘在瓜步山大兴土木,砍伐芦苇建造行宫,还派使者给刘宋送去骆驼、名马,要求“和亲”。刘义隆则回赠美食美酒,双方使者往来,彬彬有礼,仿佛不是交战两国,而是在进行友好访问。
    但这只是表象。北魏军队在进军和撤退途中,进行了大规模的劫掠和屠杀,“所过郡县,赤地无余”。江淮地区遭到空前破坏,百姓死伤逃亡不计其数。
    这场南征,北魏没有取得实质性战果,却耗尽了国力,激化了社会矛盾。而刘宋虽然保住了江山,但江淮元气大伤,为后来的衰落埋下伏笔。真正的输家,是那些无辜的平民百姓。
    场景二:诡异的结局——被宦官弑杀的雄主
    正平二年(452年)三月,平城皇宫发生了一场诡异的政变。
    宦官宗爱——这个因为受到拓跋焘宠信而权势熏天的人物——突然发难,弑杀了四十五岁的皇帝。关于动机,史书记载模糊:《魏书》说宗爱“性险暴”,因犯罪害怕被追究;《资治通鉴》则暗示涉及太子之争。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拓跋焘一生防范外敌、警惕权臣、压制宗室,最后却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宦官手中。他像一只警惕的雄鹰,时刻注视着远方的威胁,却没注意到脚下的毒蛇。
    宗爱的弑君过程也充满戏剧性。他先是在拓跋焘酒中下药,待其昏睡后,带亲信宦官潜入寝宫,用绳索勒死了皇帝。随后,他假传诏书,立拓跋焘的幼子拓跋余为帝,自己掌控朝政。
    但阴谋终究不能长久。两个月后,宗爱被大臣设计诛杀,拓跋焘的孙子拓跋濬继位,是为文成帝。一代雄主,就这样潦草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第五幕:历史的三棱镜
    场景一:敌人怎么看他?
    在南朝史书《宋书》中,拓跋焘被蔑称为“索虏”(扎辫子的胡虏)。但即便是敌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宋书·索虏传》给出了这样的评价:“英图武略,事驾前古,虽冒顿之鸷勇,檀石槐之骁悍,不能及也。”
    这个评价相当高——连匈奴的冒顿单于、鲜卑的檀石槐都比不上他。要知道,冒顿曾围汉高祖于白登山,檀石槐建立过强大的鲜卑汗国,都是草原民族的传奇人物。
    南朝人还记录了一个细节:拓跋焘晚年曾对南朝使者说:“我饮长江水,未尝不念江北。”这句话透着不甘——他统一了北方,却始终没能跨过长江。
    场景二:自己人怎么记他?
    在北魏官方编纂的《魏书》中,拓跋焘是“太武皇帝”,庙号“世祖”。编纂者极尽赞美之能事:“扫统万,平秦陇,翦辽海,荡河源,南夷荷担,北蠕削迹,廓定四表,混一戎华。”
    但对于那些不太光彩的事,史官们就含糊其辞了。比如“国史之狱”,《魏书·崔浩传》只简单说“浩诛”,细节寥寥;灭佛事件更是轻描淡写,仿佛不曾发生过。
    在佛教典籍《高僧传》《法苑珠林》中,拓跋焘是“法难”的制造者,他的死被描述得相当凄惨——七窍流血,全身溃烂,这是“报应”。而在道教文献《老君音诵诫经》中,他是护法明君,灭佛是“清整道教”的正义之举。
    场景三:现代史学界的再审视
    今天的历史学家,更倾向于把拓跋焘放在那个特定时代来理解。
    军事上,他无疑是天才。他开创了中原王朝大规模、长距离奔袭草原的先例;他擅长心理战,几次以少胜多;他统一北方的速度,在冷兵器时代堪称奇迹。
    政治上,他有远见也有局限。推进汉化、重用汉人、完善法律、发展教育,这些举措促进了民族融合。但他晚年的严刑峻法、大兴土木(虽然他说别人奢侈,自己也没少建),又暴露了统治的局限性。
    文化上,他是个矛盾体。既尊孔崇儒,建立太学;又奉道灭佛,打压其他宗教。这种矛盾性,正是那个时代民族融合阵痛的缩影——他想学习汉文化,又怕丢失鲜卑本色;想统一思想,却激化了矛盾。
    第六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关于“统一”的哲学思考
    拓跋焘用二十年时间,统一了分裂百余年的北方。这个速度,放在中国历史上都算快的。但速度的背后是什么代价?
    连年征战,民生凋敝,“百姓疲于兵革”;严刑峻法,社会紧张,“民不堪命”;民族矛盾,文化冲突,最终自己也死于非命。这让我们思考:统一的进程,是否应该更注重“融合”而非“征服”?武力的统一之后,如何实现心灵的和解?
    第二课:多元文化管理的智慧
    拓跋焘面对的是一个多民族、多宗教的帝国。鲜卑、汉、匈奴、羯、氐、羌、高车、柔然……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语言、习俗、信仰。他的管理方法简单粗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灭佛事件,表面是宗教冲突,实则是文化政策、经济政策、社会政策的综合体现。他想通过打压佛教来强化皇权、增加税收、控制人口,结果激化了矛盾。今天的多元社会管理中,我们能否找到更包容、更智慧的方案?
    第三课:历史书写的权力游戏
    “国史之狱”赤裸裸地展现了历史编纂与政治权力的关系。崔浩以为“直笔”是史官的操守,却触犯了政治的红线。什么样的历史可以写?怎么写?谁来写?这些问题在今天依然存在。
    每一个时代的史书,都是当代价值观的折射。拓跋焘希望历史记住他的丰功伟绩,却不愿暴露祖先的野蛮过往。这种“选择性记忆”,何尝不是人性共通之处?
    第四课:英雄的黄昏定律
    很多历史人物都逃不过这样的循环:青年时锐意进取,中年时成就辉煌,晚年却陷入猜忌、保守、暴虐。从秦始皇到汉武帝,从唐玄宗到明太祖,似乎都有类似的轨迹。
    拓跋焘也不例外。十六岁临危受命,三十岁统一北方,四十岁开始犯错,四十五岁死于非命。这像某种历史定律:打天下需要的品质(果断、强势、冒险),与治天下需要的品质(宽容、平衡、耐心),本就矛盾。能够完成这个转变的,少之又少。
    第五课:关于权力的双刃剑效应
    拓跋焘的人生轨迹展示了权力的腐蚀性。早年他虚心纳谏,从善如流;随着权力巩固,越来越刚愎自用;晚年简直到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地步。从“亲征柔然”到“国史之狱”,我们能看到一个帝王如何从清醒走向暴戾。
    这提醒我们:权力需要制衡,无论古代皇权还是现代领导权。好的制度不是完全相信人性,而是假设人性可能变坏,提前设防。就像汽车要有刹车系统,不是不相信司机的技术,而是以防万一。
    尾声:草原鹰的遗产
    今天,当我们站在大同的云冈石窟前(虽然主要开凿于拓跋焘的孙子时期,但佛教的复兴正是对他灭佛的反拨),或者站在统万城的遗址上(那座他攻克的“最坚之城”如今只剩土丘),抑或是翻阅《魏书》中那些充满矛盾的记载,我们仿佛能看见那个鲜卑皇帝的身影。
    他策马扬鞭,身后是滚滚铁骑,统一的旗帜在北方大地飘扬;他挥手下令,面前是佛寺的熊熊大火,文化的冲突在火光中显现;他深夜批阅奏章,思考着如何统治这个庞大的多民族帝国;他最终倒在血泊中,结束了他波澜壮阔又充满争议的一生。
    拓跋焘就像他所属的那个时代——混乱中孕育着秩序,野蛮中包含着进取,残酷中夹杂着智慧。他统一了北方,却没能统一人心的分裂;他推行了汉化,却激起了鲜卑贵族的反弹;他创造了盛世,却埋下了衰落的种子。
    历史从来不是简单的善恶二元。评价一个历史人物,尤其是一个像拓跋焘这样复杂的人物,需要我们放下非黑即白的思维,走进那个特定的时空,理解那些特定的困境。
    他留给我们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面多棱镜——从不同角度看去,会看到不同的光影:既是英武的征服者,也是残忍的屠戮者;既是文化的推动者,也是文明的破坏者;既是雄才大略的帝王,也是猜忌多疑的凡人。
    也许,这就是历史的魅力所在——它从不提供简单的评判,只留下无尽的思考。而拓跋焘,这只草原上飞得最高、也跌得最重的雄鹰,他的故事至今仍在提醒我们:权力的巅峰往往是最危险的地方,改革的道路总是布满荆棘,而历史的评价,永远比生前的功过更加复杂、更加悠长、更加值得深思。
    最终,所有的金戈铁马、所有的宫廷阴谋、所有的文化冲突,都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文字,静静地躺在时光深处,等待着后人的翻阅与解读。而那个曾经让整个北方颤抖的名字——拓跋焘,也渐渐褪去了血色,成为了一个符号,一段传奇,一个永远说不尽的故事。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平城落日蚀金镞,野老犹传佛狸名。
    朔气忽翻旧竹简,掀涛直作铁骑声。
    少年执槊昆仑裂,碾破贺兰百丈冰。
    阴山千帐风雷动,柔然星殒乱云崩。
    统万城摧铁瓮朽,北燕戟折河西晴。
    六合初定烟尘里,残甲经年苔犹腥。
    骤起天火焚经偈,崔浩血溅碑文青。
    瓜步箭影沉江雾,孤鸿暗度紫微棂。
    功成岂必戮国士?宫墙夜夜闻鬼嘤。
    穹庐残月照铜狄,秋风自咒草木刑。
    君不见,参合陂前滔天浪,尽是苍生泪纵横。
    又:乙巳秋深,过平城故墟。阴山铁色,敕勒余音,恍闻佛狸控弦之声。少年箭破柔然,壮岁鼎沸北疆,然龛尘蚀像,穹碑啮沙,岂非霸业终归苍茫之谶?今以《望海潮》调寄之,缀寒笳冰河为引,试剖英雄骨血中草原狼性与汉家九鼎之纠葛。全词如下:
    阴山云冻,桑干冰坼,西风卷地如笳。
    烟凿碧霄,歌沉敕勒,胡天漫织寒纱。
    废垒锈饥鸦。记少年控镝,射落惊霞。
    卅载蹄霜,旋成九鼎烫春华。
    英雄谁共争嗟?纵刘渊戟折,石勒戈斜。
    俱化雪泥,唯留霸业,苍茫几度浮槎。
    独此佛狸家。任龛尘蚀像,甲血凝痂。
    留得穹碑如齿,啃噬旧时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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