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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中校,最新的、也是最后的断续信号分析确认……”
那名负责生命监测的技术军官脸色死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东京市区内,所有我方地面部队的生命体征信号……已……已经完全消失。无……无一幸存。”
“无一幸存”四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指挥中心内每一个尚存意识者的心脏。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是亨利中校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他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布满了血丝。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的黑暗。
十几万部队。
不是十几万平民,是十几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代表着这个国家最精锐军事力量的士兵。
从海军陆战队的突击精英,到装甲部队的铁骑,再到空中支援的王牌飞行员……
他们本应是利剑,是坚盾,是秩序的维护者。
如今,却在短短时间内,在东京那片被浓雾和未知恐怖笼罩的废墟里,化为冰冷的数字,无声无息地湮灭。
这已经远非一次军事行动的惨败。
这将是这个国家自二战以来,不,或许是自建国以来,在单次行动中遭受的最为惨重、最具冲击力的人员损失。
十几万条鲜活生命的消逝背后,是十几万个破碎的家庭,是难以估量的社会创伤,更是对国力和威望的毁灭性打击。
亨利几乎能预见那山呼海啸般的后果。
全球必然震动,盟友惊疑,对手窃喜。
国家的威信将遭遇前所未有的重创。
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和五角大楼的指挥中枢,将陷入前所未有的政治风暴和信任危机。
现任总统的支持率将暴跌,反对党的攻讦将如潮水般涌来。
索恩上将,这位策划并指挥了此次“救援”行动的最高军事负责人,将面临怎样的压力与问责?
但这还不是全部。
更深层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亨利的心头。
美元,这个世界金融体系的基石,其强势地位向来与石油、与无可匹敌的军事霸权紧紧捆绑。
如今,这“无可匹敌”的神话,在这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恐怖存在面前,被撕得粉碎。
三支航母战斗群,最先进的战机,最精锐的地面部队,在东京湾畔,在全世界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上演了一场近乎全军覆没的、单方面的屠杀秀。
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失败,更是对支撑全球秩序根本信念的一次恐怖袭击。
届时,市场会如何反应?
恐慌性抛售?美元汇率暴跌?全球油价、金价、大宗商品价格疯涨?
经济衰退,失业率飙升,社会动荡……
连锁反应将如同多米诺骨牌,席卷全球。
世界的信心支柱,出现了第一条,也是致命的一条裂痕。
想到这里,亨利中校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与即将到来的全球性动荡、秩序崩塌的可能性相比,那死去的十几万人,在冰冷的政治和经济天平上,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这种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寒,但理智冰冷地告诉他,这就是高层,那些坐在华盛顿办公室里的人,此刻最有可能的盘算。
如何止损,如何挽回颜面,如何将这场史无前例的军事灾难,转化为政治上的“必要牺牲”甚至“悲壮叙事”?
不,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做点什么,为了那些死去的士兵,也为了……可能更糟糕的未来。
“给我接通索恩上将!最高保密线路!立刻!马上!”
亨利中校猛地抬头,脸色铁青,几乎是咆哮着下达命令。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指挥中心里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必须和上将通话,必须知道最高层的底线,必须获得授权,采取……一些极端措施。
无论东京里面是什么,它必须付出代价,哪怕只是为了告诉世界,告诉国民,告诉那些逝去的英灵,我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通讯官脸色苍白,但动作迅捷。
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越了任何一次军事危机。
最高保密线路很快接通。
然而,通讯器那头传来的,并非索恩上将那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嗓音,而是他的副官,一个向来以冷静干练着称的军官,此刻声音却异常低沉,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空洞。
“这里是‘独立’号,亨利中校请求与索恩上将通话。”通讯官按照规程报告。
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然后,副官的声音响起,透过扬声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亨利中校。这里是上将办公室。索恩上将……他……已于一分钟前,在办公室内……自裁。”
“自裁”两个字,如同两颗子弹,击中了指挥中心内所有人的心脏。
亨利中校愣住了,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自杀?索恩上将?
那位以坚韧、强硬甚至有些冷酷着称的老将,在局势最危急、责任最重大的时刻,选择了自我了断?
但旋即,一道冰冷的光刺破了这瞬间的茫然。
亨利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懦弱,这或许……是索恩在绝境中,能为他自己,为他的家族,所能做的最后、也是最“体面”的选择。
与十几万部队一同“赴死”,尽管方式不同。
那么,他就是殉职的英雄,是勇于承担责任的烈士。
他的葬礼将享有最高规格的荣誉,他的家族将受到抚恤和保护,甚至可能因此获得政治上的某种“豁免”与同情。
他的错误,他的决策,很大程度上会随着他的死亡而被部分谅解,或被归咎于“不可抗拒的未知力量”。
但如果他还活着……回到华盛顿,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铺天盖地的指责,国会的质询,媒体的口诛笔伐,军事法庭的审判。
他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史上最无能将领”“葬送十几万精锐的蠢货”。
他的政治对手会利用这一点将他彻底打垮,他的家族将遭受前所未有的清算,名誉扫地,甚至可能波及后代。
自杀,是绝路,却也是在绝境中,保全最后一点尊严和家族未来的、残酷的“理智”选择。
想通了这一点,亨利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凉,以及兔死狐悲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明白了。那么……索恩上将,在离开前,是否有留下什么……指示或遗言?”
通讯器那头的副官似乎沉默了一下,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然后才继续用那种低沉而空洞的声音说道:“有。上将自裁前,签署了最后一道紧急命令。他将……将东京前线剩余所有部队,及本区域所有海空力量的临时最高指挥权,全权移交给你,亨利中校。命令已通过最高指挥链路加密下发,即刻生效。”
指挥权?在这个烂摊子上?
亨利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这哪里是指挥权,这分明是烫手山芋,是索恩丢过来的、沾满了十几万将士鲜血的、最沉重的责任。
副官的声音继续传来,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上将还说……他希望你不要记恨他先前的某些行为和决定。他说……他也是身不由己。有些压力,来自更高处。有些选择,并非出自本心。他……祝你……不,是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身不由己。
更高处的压力。
亨利咀嚼着这几个词,心中的寒意更甚。
索恩的“救援”行动背后,果然有更深层的政治推力吗?是急于展示力量?
是某种交易?还是对“异常”的贪婪与误判?
现在,这些随着索恩的死,或许将成为永远的谜团,也或许,会成为未来某场政治风暴的燃料。
“我明白了。”亨利中校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通讯器那头的副官似乎松了口气,但紧接着,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背后发凉的话:“没道理……将军死了,他的副官还活着。任务……结束了。”
“等等!你……”
亨利意识到不对,刚要开口。
砰!
一声沉闷的、通过通讯器隐约传来的枪响,截断了他的话。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通讯器那头彻底陷入的死寂。
指挥中心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明白了那声枪响意味着什么。
副官,选择了追随他的将军。
亨利中校的手掌微微颤抖着,缓缓放下了通讯器。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沉重、悲凉、愤怒、以及那冰冷的、名为“责任”的东西,一起压入心底。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茫然、犹豫、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恐惧,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狼般的决绝。
索恩用死亡丢过来的担子,他接下了。
无论前方是军事法庭,还是更深的深渊,他都必须先扛过眼前这一关。
“记录命令。”亨利中校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更冷,更硬,像淬火的钢铁。
“一,以舰队代理最高指挥官身份,确认并接受索恩上将遗命,全权接管东京方向所有剩余海空及陆基力量指挥权。”
“二,命令舰队所有单位,除必要警戒和损管人员,其余受‘异常精神冲击’影响人员,立即移交医疗部门,进行隔离观察和救治。各舰指挥官,务必在30分钟内,恢复本级指挥系统基本运作,并提交战斗力评估报告。”
“三,命令舰队,保持最高战备状态,但立即开始有序向东南方向,退守至距东京湾至少30海里的安全距离。重复,退守至30海里外。规避可能存在的后续超视距、非物质性攻击。”
“四,”亨利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投向主屏幕上,那虽然因干扰而模糊不清,但依旧能看出大致轮廓的、象征着东京的红色区域,以及其中那个刺眼到极点的、代表“世界之树”的能量信号源。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吐出接下来的命令,
“命令,‘独立’号、‘里根’号、‘罗斯福’号航母战斗群,所有处于可出击状态的舰载机联队,包括F/A-18E/F、F-35c中队,立即进入最高战备。地勤人员,优先保障对地攻击弹药挂载。目标:东京都港区,六本木新城森大厦及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大型建筑、可疑能量信号源。”
“命令,舰队所属‘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阿利·伯克’级驱逐舰,检查‘战斧’式巡航导弹库存及状态,输入目标坐标,做好发射准备。目标同上。”
“命令,联系幸存的驻日、驻菲美军基地,请求,不,要求他们,立即出动所有可用的b-2、b-52战略轰炸机,挂载最大当量常规钻地炸弹及燃料空气炸弹。同时,请求驻韩美军基地,提供F-22、F-15E战机掩护及补充打击。”
“命令,”
亨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通报华盛顿,以东京前线临时最高指挥官身份,请求,授权使用战术级特种弹药,代号:bLU-114/b ‘黑寡妇’ 石墨炸弹集束、代号:cbU-105 传感器引信武器。
及……在极端情况下,申请有限度使用低当量战术核武器,代号:b61-12的预授权,以备不时之需。
理由:应对未知、具有极高能量反应、可能具备未知繁殖/扩散能力、且已造成我方毁灭性伤亡的‘超规格异常生物实体’,旨在彻底摧毁其物理存在,防止威胁进一步扩散。”
一连串的命令,冰冷、迅速、条理清晰,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毁灭力量。
从常规炸弹到巡航导弹,从战略轰炸到特种弹药,甚至提到了……战术核武器的可能性。
指挥中心内,还清醒着的军官们,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尽管身心依旧被恐惧和失去战友的悲痛笼罩。
但在听到这一系列命令时,职业军人的本能依旧让他们挺直了脊背。
他们知道,这是反击,是一次倾尽全力的、绝望的,也是必须做出的报复性打击。
为了那死去的十几万人,也为了向那个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发出人类文明最愤怒、也是最无力的咆哮。
“记录完毕,长官!”通讯官嘶哑但坚定地回应。
“重复命令,确认无误后,立即下发!”
亨利中校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代表东京的、仿佛正在蠕动的血红区域,转身,走向属于最高指挥官的位置。
他的背影,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拉得很长,很孤独,却也挺得笔直。
反击的序幕,就此拉开。
尽管无人知晓,这倾尽全力的打击,面对那超越理解的“存在”,究竟能掀起多大的涟漪,又是否会引来……
更加不可测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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