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44章 棋子落定(1/1)  黄泉守夜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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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梢摇晃,他单足而立,掏出手机。这次信号好了许多——阵法一破,屏障消失,山顶信号满格。
    他飞快下载了一款象棋软件,输入“绝境残局 一帅对双车双马双炮”,瞬间跳出十七种类似棋谱。
    对照石桌棋盘,他很快找到匹配的一局——竟是一位明代国手留下的“七星聚会”变局,名“向死而生”,看似绝境,实则暗藏七步绝杀。
    “原来如此……”他眼中精光一闪,将七步记在心里,飘然而下。
    落地时,柳叶正仰着脸望他。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她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红唇微微张着,唇瓣因紧张而泛着水光。
    “能破吗?”她小声问,声音里满是期待。
    路人冲她眨眨眼。
    这一眨眼让柳叶心头一跳——他很少做这般俏皮动作。但此刻他做了,眼里有光,那是成竹在胸的光。
    他走到石桌前,拈起红方那枚孤零零的“兵”。
    那兵是普通木头所制,但入手温润,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次。他指尖拂过兵身,能感受到细微的划痕——那是常年对弈留下的印记。
    “兵五进一。”
    他轻声说,将兵往前推了一格。
    “啪。”
    棋子落定,声音清脆。
    霎时间,棋盘活了。
    黑方“车”自动移动,吃掉红兵;红方“帅”上一步;黑方“马”跳卧槽;红方“士”落底角……
    棋子自行走动,步步惊心,步步绝杀。每走一步,棋盘就亮起一道光,红光是红子,黑光是黑子,光芒交错,如两军对垒。
    七步之后,黑方“将”被红方孤“帅”逼至死角,无路可逃。
    绝境翻盘。
    “赢了!”柳叶跳起来,胸前一颤,晃出诱人弧度。她扑过来抱住路人手臂,又笑又跳,“路哥哥赢了!赢了!”
    两个少年弟子也忍不住欢呼,被风行瞪了一眼才缩脖子噤声,但眼里都是兴奋。
    风行长舒一口气,擦擦额头冷汗——方才他其实也捏了把汗。这局棋若破不了,云间师叔不知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善哉善哉,总算……”他合十微笑。
    话未说完,石桌第三次传来巨响!
    “咣当——!!!”
    这次声音更大,更急,如惊雷炸响。整张石桌剧烈震动,桌面轰然翻转,露出第三层——
    没有棋,没有子,只有一张泛黄宣纸,静静躺在桌心。
    纸上三个大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虎跳峡
    那“虎”字写得张牙舞爪,如猛虎下山;“跳”字一笔呵成,如龙腾九天;“峡”字险峻奇崛,如刀劈斧削。
    字迹旁,还用朱砂画着简略地图:一条大江穿峡而过,江水湍急,浪花如雪。两侧绝壁如刀削,高耸入云。在某处峭壁中段,标着一个小小的红圈,红圈旁还有蝇头小字:
    月圆之夜,子时三刻,悬棺崖,第三棺。
    “这是……”路人拿起宣纸。纸很轻,却重如千钧。
    风行凑过来看,脸色“唰”地白了:“虎跳峡?那是怒江最险要的一段,终年云雾缭绕,水急滩险,暗礁密布,自古就是船家的鬼门关。两岸绝壁连猿猴都难攀,师叔去那里做什么?”
    柳叶也凑过来,发梢扫过路人手背,带着淡淡清香。她歪头看着地图,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这红圈标的位置……是不是在悬崖中间?”
    路人凝目细看。
    果然,红圈不在山顶,不在谷底,而在绝壁中段,悬空标注。那位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除非会飞,否则根本到不了。
    “云间大师在虎跳峡的悬崖中间?”他抬头看风行,声音发紧,“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在绝壁上凿洞修行?”
    风行摇头,眉头紧锁如沟壑:“贫僧不知。但师叔既留此线索,想必有其深意。只是……”他顿了顿,声音艰涩,“虎跳峡下怒江中,常有‘黄泉守夜人’出没。那地方……邪门得很。”
    “黄泉守夜人?”柳叶好奇,“是鬼吗?”
    “非鬼非人。”风行神色凝重,压低声音,“传闻是接引亡魂的使者,穿黑袍,提白灯笼,夜半时分在江面行走。若遇见他,千万莫要与他对视,更莫要接他话——一旦应声,魂就被勾走了。”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竹林哗哗作响,如万千鬼魂呜咽。
    柳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路人手臂。那柔软饱满的触感传来,路人却无暇旖旎,只盯着手中地图。
    “月圆之夜,子时三刻,悬棺崖,第三棺。”他轻声念出那行小字,抬头看天。
    今日是十三,再过两日,便是月圆。
    “路少侠。”风行合十,语气沉重,“恕贫僧多言:虎跳峡去不得。那地方邪祟横行,自古就是大凶之地。何况师叔是否真在那儿,还未可知。你已连破两局,对敝寺有大恩,不如先在寺中住下,从长计议……”
    “等不了。”路人打断他,将地图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我师傅等不了。”
    他想起师傅蛊毒发作时痛苦扭曲的脸,想起那黑色纹路如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每一刻耽搁,师傅就多受一刻折磨,多一分入魔风险。
    “可是……”风行还想劝。
    “风行大师。”路人朝他躬身一礼,郑重道,“多谢指点。若我找到云间大师,解了师傅蛊毒,定回黄龙寺道谢。若我回不来……”
    他顿了顿,看向柳叶:“替我照顾好她。”
    “路哥哥!”柳叶急了,一把抓住他手腕,“你说什么胡话!我跟你去!多个人多个照应,我武功虽不如你,但轻功还不错,说不定能帮上忙!”
    “柳姑娘,虎跳峡不是游玩之地……”风行急道。
    “我知道。”柳叶回头,嫣然一笑。那笑在竹林光影中明媚如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爹说过,江湖儿女,义字当先。路哥哥救过我,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抓着他的手却紧了又紧,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路人低头看她。
    少女仰着脸,眼神清澈坚定,如两汪深潭,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阳光下如碎钻闪烁。红唇微抿,嘴角上扬,一副“你敢丢下我试试”的表情。
    山风吹过,拂起她鬓边碎发。他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桂花香——那是她最爱用的头油。
    他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很危险。”他声音干涩。
    “我不怕。”她答得飞快。
    “可能会死。”
    “那就一起死。”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没有半分犹豫。
    路人喉结滚动,终是没有推开她的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柳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如春花绽放。她知道,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承诺。
    “风行大师。”路人再次朝和尚拱手,“保重。”
    “路少侠保重。”风行合十还礼,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丝……怜悯?
    “记住,若遇见黄泉守夜人,千万莫要与他对视,莫要接话。”
    “记住了。”
    路人转身,与柳叶并肩走出竹林。
    瀑布声再次震耳欲聋,水雾扑面而来,冰凉刺骨。他回头看一眼那片翠竹,石桌静静立在林深处,桌面上“虎跳峡”三个字在阳光下渐渐模糊。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怀中那张泛黄宣纸,贴着心口,滚烫。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
    来时心怀希望,步伐轻快;去时前路未卜,步履沉重。
    柳叶默默跟在路人身后,水红身影在苍翠山林中如一簇跳动的火苗。她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口:“路哥哥,那黄泉守夜人……真的那么可怕吗?”
    路人脚步未停:“不知道。但风行大师不会无的放矢。”
    “那……我们一定要月圆之夜去吗?”她声音小了些,“再过两日就是十五,来得及吗?”
    “来得及。”路人抬头看天,夕阳已沉下半边,将天边云霞染成血色,“虎跳峡离此三百里,我们日夜兼程,两日可到。”
    “日夜兼程?”柳叶咬唇,“你的伤……”
    “无妨。”他语气平淡,仿佛肩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存在。
    但柳叶看见他玄衣后背已被血浸透,深色痕迹在暮光中泛着暗红。她鼻子一酸,快走几步与他并肩,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家祖传的‘凝血散’,止血效果极好。”她拔开瓶塞,一股清香散出,“我帮你换药。”
    说着就要去解他衣带。
    路人身子一僵,按住她的手:“不用,我自己来。”
    “你自己怎么来?”柳叶瞪他,“伤口在背上,你够得着吗?”
    她不由分说,拨开他的手,轻轻解开他破碎的玄衣。衣衫褪下,露出精壮的上身——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但此刻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痕,新伤叠旧伤,有些已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最深的一道在左肩,是竹枝所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柳叶倒吸口凉气,眼圈又红了。她小心翼翼清理伤口,撒上药粉,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药粉触到伤口,路人肌肉本能地绷紧,却一声不吭。
    “疼吗?”她小声问。
    “不疼。”
    “骗人。”柳叶噘嘴,手上动作更轻,“我爹说过,江湖汉子最要面子,疼也说不疼。”
    路人没接话,只望着远处群山。暮色四合,山峦如墨,唯有天际一抹残红,如血。
    柳叶仔细包扎好伤口,又帮他穿好衣服——虽然那玄衣已破得不成样子。做完这一切,她忽然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路哥哥。”她声音闷闷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路人身体僵住,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等找到云间大师,解了你师傅的毒,我们……”她顿了顿,声音更小,“我们去江南好不好?我家在苏州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开花时,可香了。”
    路人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柳叶自说自话,抱得更紧些,“到时候我做饭给你吃,我娘教过我苏式糕点,可好吃了。你练剑,我抚琴,就像话本里说的那样……”
    她说得憧憬,声音里带着笑。
    路人却闭上眼。
    江南,桂花,小院。
    多么美好的词,美好得像一场梦。
    可他这样的人,配做梦吗?
    自幼父母双亡,被师傅收养,授他武艺,教他做人。师傅说,习武之人,当以锄强扶弱为己任。他记下了,十八岁下山,三年间行侠仗义,也结下无数仇家。
    他这样的人,注定漂泊,注定刀口舔血,注定……不得善终。
    “柳叶。”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
    “等到了虎跳峡,你在外面等我。”
    柳叶身子一颤,抱他的手松了松,又紧紧抱住:“不要。”
    “听话。”
    “就不!”她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背上,声音带着哭腔,“路无咎,你别想丢下我!你说过的,江湖儿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要去送死,我陪你一起死!”
    她说得决绝,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路人转过身,双手按住她肩膀,低头看她。
    暮色中,少女泪流满面,却倔强地瞪着他,杏眼里有光,有火,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那时她倒在血泊中,身中三刀,气息奄奄。仇家的刀即将落下,他本已走远,却鬼使神差回头,拔剑,杀人,救她。
    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他说:“过路人。”
    她说:“你救了我,我要以身相许。”
    他当她开玩笑。江湖救急,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以身相许?
    可她当真了。伤好后赖着不走,他去哪她跟到哪。他冷脸,她笑;他赶她,她哭;他躲她,她找。像块牛皮糖,甩不掉,挣不脱。
    后来他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回头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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