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77章 远水仙棹(1/1)  黄泉守夜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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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念头在他混乱的脑中冲撞,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向前一步,这次不再犹豫,枯瘦如鹰爪的手,一把抓住了路人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路人感觉自己的臂骨都在“咯咯”作响,仿佛要被捏碎。一股混杂着精纯佛力和失控情绪的劲力,顺着风行的指尖涌入路人手臂,带来刺痛和麻痹感。
    “她……她长什么样子?!”风行声音嘶哑,因为极致的急切而颤抖得不成样子,问题像连珠炮般砸出,语无伦次,“多高?!多大年纪?!相貌如何?!有没有……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右肩后面……有没有……红色的……像花一样的……印记?!”
    他死死盯着路人的眼睛,仿佛想从这双年轻坦荡的眼睛里,直接挖出那个他想象了二十八年、却始终模糊不清的女儿的形象。他的呼吸粗重,喷出的热气带着一种焦灼的味道,眼眶更红了,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一张细密的、痛苦织就的网。
    路人没有挣开那只钳子般的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风行掌心冰冷黏腻的汗,感受到那无法抑制的颤抖,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灵魂也吸走的、巨大的恐惧与期待。这份父爱,被压抑、被折磨、被绝望浸泡了二十八年,早已扭曲变形,却又如此沉重,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人心头发酸,喉头发紧。
    “柳姑娘她……”路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客观地回忆着柳黎的每一个细节,仿佛在为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画像,供她的父亲辨认,“年约双十,正是青春韶华。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大约……到晚辈眉梢这里。”他微微抬手,在自己眉骨处比划了一下,动作很慢,确保风行能看清。
    “相貌……”他略微沉吟,脑海中柳黎的音容笑貌越发清晰生动,“极美。不是江南水乡那种柔弱纤细的美,而是一种……明媚鲜妍、生机勃勃的美,像盛夏阳光下怒放的蔷薇,带着刺,却也散发着最蓬勃的生命力。”
    他开始细致地描述,目光放空,仿佛柳黎就站在他眼前:“眉形不似寻常闺秀的柳叶细眉,略有些上扬,像两笔凌厉又灵动的剑锋,为她添了几分英气。眼睛很大,瞳仁是极深的琥珀色,平时看是温润的褐色,在阳光下或情绪激动时,会透出淡淡的金棕色,像上好的蜜糖,清澈透亮。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说不出的狡黠和灵动;不笑时,那双眼又沉静得像秋日的深潭,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情绪。”
    “鼻梁很挺,线条秀气中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嘴唇……是天然的嫣红色,不点而朱,唇形饱满,上唇中间有颗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唇珠,让她不说话时也像带着三分笑意,生气时微微嘟起,格外……鲜活可爱。”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风行的反应。随着他细致入微的描述,风行眼中那狂乱炽热的光芒,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近乎恍惚的、全神贯注的凝视。他死死地盯着路人的嘴唇,仿佛想从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中,亲手勾勒、描绘、填充出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儿的血肉、骨骼、乃至灵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只是胸膛依旧起伏得厉害。
    “仔细想来,”路人放缓了语速,目光重新聚焦,在风行那张苍老、憔悴却依稀能看出当年俊朗轮廓的脸上逡巡,语气更加肯定,“柳姑娘的眉眼轮廓,尤其是这鼻梁的线条和嘴唇的形状,与大师您……确有五六分神似。只是她的气质更为明艳鲜活,神采飞扬,不像大师这般……”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般沉郁内敛,历经沧桑。”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女儿继承了父亲骨相上的优点,却又因不同的生长环境和经历,焕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光彩。
    风行浑身一震,像被这句话击中。他下意识地抬起那只空着的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高挺却已刻满岁月沟壑的鼻梁,又抚过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二十八年了,铜镜早已模糊,他也早已不记得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水中的倒影,只有一张麻木、枯槁、被痛苦和忏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但柳黎……他的女儿,他和阿萝血脉的结晶,自然会继承他们两人的特征。鼻梁像他,嘴唇……或许像阿萝?那灵动的眼睛,狡黠的神态,又是像了谁?
    “她……她从不说起自己的身世?”风行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和心痛。他害怕听到女儿因为身世而受苦,又害怕听到她早已将“父亲”这个角色从生命中彻底抹去。
    路人点了点头,神色也黯淡了些许,带着理解的沉重:“柳姑娘对自己的身世,似乎……讳莫如深。晚辈与她相识于一场意外,后来也曾多次并肩作战,同历生死,算是过命的交情。但关于她的父母家族,她从未主动提起。偶尔晚辈问及,她也总是含糊其辞,或巧妙地转移话题。只隐约提过,母亲早逝,父亲……在她很小时便不知所踪,或许已不在人世。至于这玉佩,”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温润的白玉,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柳”字:“她只说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是她的根,她的念想,极为珍视,从不离身。此次交给晚辈,也是因为……”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因为柳黎将玉佩交给他时,眼中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太过浓烈,太过私密。那不是简单的托付信物,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誓言,一种将最脆弱也最珍贵的部分袒露出来的信任,一种隐含的、欲说还休的、超越了友情甚至恩情的情愫……在一位刚刚得知女儿可能尚在人世、并且可能心有所属的父亲面前,他不知该如何启齿,也不该由他来说。
    风行却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眼神清澈坦荡,眉宇间自有一股历经磨难却不曾磨灭的坚毅和正气。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稳内敛,显然修为不弱,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担当。女儿将如此重要的、关乎身世的家传玉佩交给这个年轻人……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是欣慰吗?女儿长大了,有了可以倾心信任、甚至可能托付终身的人?看这年轻人的品貌气度,倒也配得上他的黎儿。是酸楚吗?自己缺席了女儿生命中最重要、最需要父亲的二十年,连她如何长大,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为何会信任这样一个年轻人……都一无所知。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看一场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生戏剧,模糊,遥远,触不可及。还是……担忧?前路是九死一生的归墟,是吞噬一切的绝地。这年轻人此去,能否护得住这玉佩?能否在诡谲莫测的归墟中存活下来?能否……活着回来,兑现可能对黎儿许下的承诺?
    万千思绪,如同乱麻,纠缠在心头,最终化作一声悠长、沉重、仿佛承载了二十八年光阴重量的叹息。
    “无事乌程县,蹉跎岁月馀。不知芸阁吏,寂寞竟何如。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
    风行低声吟诵,声音苍凉而寂寞,像秋夜荒原上呜咽的风。这是唐代诗人李颀的《送魏万之京》,本是送别友人,感慨时光蹉跎、前路茫茫、聚散无常。乌程县,江南古县,或许暗指柳家故地金银湖,也暗指他自己这二十八年被困方寸之地的“乌程岁月”。蹉跎岁月,是他虚掷的、在痛苦与忏悔中煎熬的半生。远水仙棹,寒星使车……不正是眼前这年轻人即将踏上的、前往那茫茫东海、寻找虚无缥缈之归墟的旅程吗?仙棹何在?使车谁伴?只有寒星几点,长夜漫漫。
    吟罢,他沉默良久。晨光越来越亮,穿透石室的昏暗,将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每一处岁月和苦难留下的印记,都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出了他眼中那份深切的、时光和距离都无法弥补的遗憾,那份刚刚燃起希望却又被迫面对分离的痛楚。
    罢了,罢了。他摇摇头,像是要将那些无用的伤感、那些软弱的眷恋,统统甩开。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是父亲,但他更是一个罪人,一个面壁三十年终得解脱的僧人。他不能,也不该,用自己未了的私情和牵挂,去绊住这个身负重任、心怀赤诚的年轻人的脚步。黎儿有了可以托付的人,有了自己的路要走。而他……他的路,在忏悔,在赎罪,或许……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为女儿,为她可能选择的未来,做点什么。
    “时辰不早了,”风行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路少侠身负要事,关乎重大,老衲就不多留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吧。”
    他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天际,朝霞已由鱼肚白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像少女羞红的脸颊。新的一天,在历经漫长的黑夜后,终于不可阻挡地降临。而分别的时刻,也像这晨光一样,无可回避。
    路人心里也确实记挂着师傅穆策可能的处境,以及归墟之行迫在眉睫的期限。他收起心中那点因他人故事而起的感慨,对着风行,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大师保重。晚辈告辞。他日……若有缘,定当再来拜会。”
    风行点了点头,花白的眉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他看着年轻人转身,那墨蓝色的劲装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即将踏入那片更广阔、也更凶险的天地。就在路人即将迈出石室门槛的刹那,风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声叫道:
    “等等!”
    路人脚步一顿,回身,眼中带着询问。
    风行快步上前——不是之前那种沉重蹒跚的步子,而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踉跄的急切。他走到路人面前,目光先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关切,有托付,有愧疚,也有一种父亲般的、深沉的担忧。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路人手中那半块,以及自己手中这半块玉佩上。
    他伸出手,不是一只手,而是双手。将自己那半块玉佩,与路人手中的那半块,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对在了一起。
    “喀。”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不是玉器碰撞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机括严丝合缝扣合的声音。
    两块断玉的茬口,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那道狰狞的裂痕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祥云纹路延伸对接,浑然一体。正面的“柳”字完整如初,背面的诗句也连成了完整的两行:“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合二为一的玉佩,静静地躺在风行枯瘦的双掌之中。完整后的玉佩,似乎散发出的温润光泽更加柔和、更加莹润,仿佛缺失的灵魂归位,重新焕发出了生机。那淡淡的、仿佛有月华流转的光晕,将风行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也映照得柔和了几分。
    风行低头,凝视着掌中完整的玉佩,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无比温柔地抚过那个完整的“柳”字,抚过那完整的诗句,仿佛在抚摸女儿的脸,在触摸阿萝留下的、最后的温度。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抬起头,将合二为一的玉佩,轻轻放在了路人的掌心。动作很慢,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甸甸的力量。
    “这玉佩,”风行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还是路少侠……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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