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91章 问路(1/1)  黄泉守夜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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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洗礼”弄得哭笑不得,脸上身上满是粘湿的口水,但他却没有丝毫厌恶或抗拒,反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头看似笨拙恐怖的庞然大物,此刻毫无保留的亲近与喜悦,那是发自本能、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信任与喜爱。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象背蜮冰凉坚硬、如同岩石般的鼻梁,笑道:
    “好啦好啦,大家伙,知道你想我了。轻点,轻点,我快被你热情的口水给淹没了。你倒是清闲,在这里称王称霸,把我弄得这么狼狈。”
    象背蜮似乎听懂了路人的玩笑,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愉悦的声响,巨大的脑袋又往路人身上蹭了蹭,长鼻子卷起路人的腰,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表达不满,又像是在撒娇。那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的模样,与它那恐怖的身形形成了鲜明对比,竟有种诡异的反差萌。
    “看来,还是路少侠你的面子大呀。”
    一个略带沙哑、语调慢悠悠、似乎永远带着几分倦意和调侃的声音,从不远处一株格外粗壮、枝干扭曲如虬龙的铁骨木后传来。
    兽白衣拄着他那根歪歪扭扭、似乎随时会散架的暗褐色藤木拐杖,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沾着各种可疑污渍(草药汁液、泥土、不明油渍)的灰布袍子,宽宽大大,更显得他身形瘦削。头发一如既往地乱如蓬草,灰白相间,用一根枯树枝随意挽着,几缕散发垂在额前。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肤色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带着疲惫的灰暗。只是那双总是半眯着、看似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在看向路人和象背蜮时,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光芒——有无奈,有淡淡的笑意,也有一丝深藏的阴郁与沉重。
    “我老头子耗费了不知道多少珍藏的、在外面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药材,日夜不休地守着,调配了十七八种方子,才把这憨货的小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没让它变成孤家寡人。”兽白衣走到近前,瞥了一眼腻在路人身边、用大脑袋亲昵地蹭着路人、对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却视若无睹的象背蜮,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酸意,又像是自嘲,
    “结果呢?这没良心的畜牲,见了你这当初把它揍得嗷嗷叫(指当初制服发狂的象背蜮)、又喂了它几颗糖豆(其实是帮助稳定心神的丹药)的家伙,倒是亲热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对我这个劳心劳力的老头子,反倒爱答不理,呼来喝去。这世道,啧啧,真是救了命的比不上会打架又会哄的。”
    路人一边安抚着热情过头的象背蜮,一边对兽白衣笑道:“兽前辈说笑了。灵兽心思单纯直接,谁对它好,谁真心待它,它便亲近谁,记得谁的好。有些事情,光靠医术和珍贵的药材,或许能救命,但未必能走进心里。与它们相处,尤其是像象背蜮这样灵性极高的上古异兽,更需要投入真心,以平等和尊重相待,感受它们的喜怒哀乐。它们的感情,往往比世间许多自以为聪明的人类,更加细腻,也更加真实,不掺杂质。”
    象背蜮似乎听懂了路人在夸它,得意地甩了甩长鼻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庞大的身躯又往路人身边靠了靠,几乎要把他挤到一棵树上去,那亲昵依赖的姿态,让兽白衣看得直撇嘴。
    兽白衣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不再看那头“有奶便是娘”的憨货,目光在路人身上扫了扫,尤其是停留在他眉宇间那抹即便疲惫也掩不住的坚毅,以及眼底深处那丝深藏的急切时,他慢悠悠地、意有所指地开口道:
    “言归正传。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还是我这鸟不拉屎、除了铁疙瘩树就是傻大个的破地方。你路少侠如今可是个大忙人,名声在外啊。洪泽府古城江都闹得沸沸扬扬,金银湖柳家被你搅动风云,连黄龙寺那等佛门清净地,听说你也闯了一趟,还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半眯着、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直视着路人,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看到他心底最真实的目的:
    “这次突然又风尘仆仆、急火火地跑回我这荒山野岭,总不会真是闲得发慌,或者突然想念这憨货了吧?”
    他用拐杖虚点了点腻在路人身边的象背蜮,然后拐杖尖缓缓移动,指向路人,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与淡淡的审视:
    “说吧,找我这个除了会点旁门左道、治治牲口、采点草药,就没别的本事的糟老头子,究竟有什么事?或者说……”
    兽白衣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想让我帮你……引什么路?”
    跟明白人打交道,尤其是跟兽白衣这种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如明镜的老江湖打交道,确实爽快,至少不用拐弯抹角、虚与委蛇地兜圈子。路人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看着兽白衣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开门见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兽前辈慧眼如炬。晚辈此来,确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重大,或许只有前辈能够相助。”
    他顿了顿,迎着兽白衣审视的目光,继续道:
    “我想去一个地方。但那地方入口缥缈莫测,路径诡谲难寻,非人力可测,亦非寻常航海、占卜、法术所能定位抵达。听闻前辈或有特殊门路与方法,可寻那常人难至之径。故,晚辈冒昧恳请,望前辈能不吝援手,帮忙引路。”
    兽白衣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脸上那惯常的、带着几分惫懒和玩世不恭的似笑非笑表情,淡去了一些。他慢吞吞地反问,语气依旧平淡,但路人敏锐地捕捉到,在说到“引什么路”时,兽白衣握着藤木拐杖的枯瘦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哦?这世间路有千万条,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有熙熙攘攘、追名逐利的阳关大道;有独木难行、险象环生的独木小桥;有不为人知、却可一夜暴富的隐秘财路;也有……”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那双半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深难测的光芒,缓缓吐出三个字:
    “……黄泉路。”
    在说到“黄泉路”三个字时,兽白衣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骤然收缩了一下!虽然瞬间恢复,但那份细微的变化,以及他周身气息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短暂的凝滞,却被全神贯注观察他的路人,清晰地捕捉到了。
    路人心中更加笃定。他不再绕任何弯子,直视着兽白衣的眼睛,清晰地、缓慢地、吐出四个重若千钧的字:
    “归墟之路。”
    “归墟之路”四个字,如同四把淬了冰、烧着火的巨锤,狠狠地、毫无花哨地砸在了兽白衣的心防之上!
    “砰!”
    仿佛有无形的闷响在兽白衣脑中炸开!
    他脸上那惯常的、带着惫懒和玩世不恭的、仿佛面具般的表情,瞬间彻底凝固!随即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寸寸龟裂,化作无数惊骇的碎片,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人般的、没有血色的灰白!那灰白迅速蔓延,不仅覆盖了他的脸,甚至让他那乱蓬蓬的灰白头发,都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恐惧和震惊扼住了喉咙,只发出一点极其细微的、气流的嘶声。握着那根歪扭藤木拐杖的手,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瞬间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和老年斑都凸显得异常清晰,那根看似脆弱的拐杖,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捏碎。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半眯着、看似浑浊、实则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猛地、完全地睁开了!里面充满了如同实质的震惊、骇然,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强烈的抗拒!那眼神,不像是在听一个地名,更像是在听一个最恶毒、最不祥的诅咒,一个能将他拖入无尽噩梦的魔音。
    但这失态,这剧烈的情绪冲击,仅仅持续了短短一刹那。
    兽白衣毕竟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经历了无数风雨、隐藏了无数秘密的人物。他对自己身体和情绪的控制力,早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几乎在本能失态的瞬间,他就强行、近乎粗暴地压下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惊涛骇浪。
    他猛地低下头,剧烈地、无法抑制地干咳起来:“咳咳!咳咳咳!”那咳嗽声嘶哑而用力,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借此掩饰着方才那无法控制的失态,也争取着平复心绪的宝贵时间。他伸出枯瘦的手,胡乱地整理着自己本就凌乱不堪的袍袖,动作显得有些慌张和笨拙。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勉强重新拼凑起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风干的树皮,嘴角的弧度极不自然,眼底深处那抹惊惧与抗拒,虽被强行压下,却依旧如同顽固的阴霾,挥之不去。他避开了路人锐利如刀的目光,转而望向远处铁灰色的、寂静的树林,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和虚弱:
    “呵呵……路少侠真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你这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他干笑两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空洞刺耳。
    “归墟之路?老朽不过是个隐居山野、略通些草药医术、懂得如何跟这些畜牲打交道的糟老头子,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哪里知道那种……只存在于上古传说、虚无缥缈的绝地之路?少侠你怕是找错人了,真的找错人了。”
    他连连摆手,动作幅度有些大,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慌张:
    “那地方,我听一些老得快掉牙的故事里提过,叫什么‘万水尽头’,‘万物归宿’,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去处。是比幽冥更幽冥,比黄泉更黄泉的死地、绝地!千百年来,多少不知天高地厚、自诩本领通天的家伙去找,从此再没回来,尸骨都不知道烂在哪个海里喂了鱼。你……你还这么年轻,看着也是个聪明人,前程大好的,何必想不开,非要去自寻……那等十死无生的绝路呢?”
    他的语气不再有之前的调侃,带着真切的不解、劝阻,甚至有一丝隐隐的、不易察觉的……哀求?仿佛希望路人立刻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
    路人将兽白衣这剧烈的、试图掩饰却漏洞百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柳文轩的猜测没错,兽白衣绝对知道归墟!而且不仅仅是“知道”那么简单!他对“归墟”二字的反应如此激烈,如此恐惧,如此抗拒,正说明这两个字,深深地触动了他心底某个最为敏感、最为禁忌、甚至可能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隐藏、想要逃离的噩梦区域!这绝非一个仅仅“听说过传说”的人该有的反应。
    “看妙手神医你这神色和表情,”路人向前踏近一步,拉近了与兽白衣的距离,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兽白衣那双躲闪的、残留着惊悸的眼睛,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说道,“似乎并非不知,也并非仅仅‘听说过传说’。而是……知之甚深,且有难言之隐?”
    他停顿了一下,给兽白衣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继续,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理解与探究:
    “若前辈不介意,可否说来听听?或许,晚辈能帮上什么忙,解开前辈的心结?又或者,我们之间,并非没有商量的余地。前辈需要什么,或者忌讳什么,不妨直言。或许,我们的目的,并非完全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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