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1章 焦野(1/1)  铁蹄哀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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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龙石门社李石门,苍茫的大地在烈日的炙烤下蒸腾出了滚滚热浪。如果按照后世另一种历法来算,时序此时已经进入到了六月。旱情所带来的闷热,似乎将人心也一同烘烤,让人焦躁异常。
    苏日格扯开自己棉甲的领口,张开手不断往里面扇着风,嘴唇上新长出来的绒毛也跟着微风一起抖动。
    再过两个月,苏日格就十七岁了,如果与队里的那日松、王守德这些二十多、三十多的汉子相比,他的岁数确实是小了一些。
    但要是论起资历来,苏日格可是高得吓人。
    毕竟,今年已经是他跟着韩林的第四个年头。
    这两年,身体进入快速发育期的苏日格,蒙古人的特征越发的明显,脸盘越来越圆、颧骨越来越突出,眼角也长出了蒙古褶,这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如狼一般犀利。
    犀利的眼神扫向村内,泥坯建造的屋舍和大地一个颜色,土坯当中,还能看见用来加固的麦秸和草束,李石门是一个新兴的村落,范围不算大,主要是位置还不错,靠近官道。
    透过那些紧闭大门的缝隙,苏日格偶尔能看见几双眼睛正在向自己这些人窥视。
    大约过了一刻钟,由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领着,七八个人挑着木桶、担着一口袋粮食出现在村道上。
    众人闻声都看了过去,虽然有些不解,但还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弓刀。
    离着老远,人群站住,那老头先是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然后对着苏日格他们喊:“各位军爷好汉,俺们村子又小又穷,已经被前面的人抢完了,但也不敢让各位空手而回,这是些食水,犒劳一下各位军爷,还请军爷们放过俺们这小村小寨。”
    很明显,这些都是本村的百姓。
    而也确实如他们所说,鞑子到永平时,先是大肆地在各村镇当中行掠,抓了大量的丁口和妇女,也有不少人逃走避难,被掳走的,多半已经跟着皇太极回了辽东,现在建奴据守在各城当中,为了保留吃食,还嫌城里的人口多,从城里赶了不少人出来。
    但蒙古人的打粮队是不断出现的,苏日格的辫发和容貌,让他们以为这又是一支打粮队进入到了村内,心中十分害怕。
    但苏日格这伙子也并没有深入村内挨家挨户砸门,反而就待在村口,让人有些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这才商议了半天决定自己走出来。
    这老头说着,那些村民似乎还怕他们听不懂,手里不断的比划着。
    苏日格手下的小旗官王守德听完顿时暴怒:“妈妈的,我还说鞑子怎么打不完,原来就是你们这群乡巴佬在供着!”
    “汉……汉人?!”
    听着字正腔圆的汉话,那老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自从鞑子来了,汉人的官兵就不见了踪影,如今突然在这里出现一股,让他感到十分惊讶。
    王守德“噌”地把刀拔了出来,指着他们继续大骂:“这是资敌,你们知道不?抓到是要被砍脑袋的!”
    “不然……咋办哩……”
    那老头闻言发出一声苦笑:“军爷……咱们守家在地的,跑了家业就全丢了,干这种事,还不就是为了活命?”
    王守德依然怒气冲冲地,招呼了自己这一伍的几个兵,往村民的方向走。
    老头后面几个村民看起来有些害怕,但也不敢跑,家眷可都在村里呢,眼瞅着王守德他们越来越近,其中一个涨红了脸,突然怒声道:“你们……你们这么有能耐,你们冲鞑子使去啊你们……”
    旁边生怕将这群来历不明的官军给惹毛了,因此不断的拉扯他。
    但这人似乎也豁出去了,仍然自顾自地喊:“冲俺们平头老百姓使算什么本事……呜呜……”
    或许是因为害怕,也或许是因为怨气实在太大,这人喊了一句,突然就哭出了声。
    “俺们能有啥办法,而且最开始来的时候,俺们也不是没帮过跑出来的兵,可鞑子追到这里,杀了俺们十来口子人。”
    他伸出两个手指:“就为了两个逃兵的命,俺们死了十来个!”
    “呜呜……你们当兵的护不住俺,还不许俺们找活路了……”
    这席话,也让其他村民凄然起来,有几个也开始呜呜哭了起来。
    王守德站住脚步,他猛然想到,好像并不是所有的行伍都是乐亭营。
    当丘八的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承受军官们的盘剥,等动了真格的,又有几个为了那点微薄的粮饷拼命呢?
    而当泥腿子的呢?趴在地里头刨食儿,夏粮和秋粮一交,也就不剩下什么了,这还不算完,还有永无休止的抽垛、劳役,然后还不能自保,又要向鞑子上贡。
    这泥腿子说得对。
    都是为了活命。
    有什么错?
    “去去去,滚滚滚!”
    王守德心里有些烦躁,不断地摆着手。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转过身就撒丫子要跑。
    “回来!”
    王守德又怒喝了一声将人叫住:“把你们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食儿拿走,记住了,俺们是乐亭营,俺们自己有,不抢你们的!遇到俺们,算你走运!”
    “乐亭营?乐亭的跑卢龙干啥来了?”
    刚才哭哭啼啼的汉子也不哭了,在别人扛起扁担的时候傻愣愣地问道。
    “管得着么?滚!记住了,俺们不走,你们一个人都不许出村,出村就视同你们去给鞑子报信,听见没有?!”
    “成!成!军爷,俺们绝对不敢!”老头一边冲着王守德鞠躬,一边往后倒退着走。
    “回来!”
    一声暴喝又将人留住。
    “军爷……您到底让不让俺们走啊……”
    “把水桶放这儿,然后滚吧!”
    王守德提了一桶水放下,他鞠了一捧水放在自己的坐骑面前,战马低下头将那少的可怜的清水吸入口中。
    马的胃不比牛,不过两个成人拳头的大小,剧烈运动下,很容易产生胃绞乃至胃裂而死。
    因此在战时即便马再渴,也只能小批次的喂水润喉。
    和他一样,大部分的骑兵都在通过这样的形式给自己的战马补水。
    那日松给马补完水走了过来,对着王守德笑道:“你们汉人真有意思,在我们草原上,打赢了抢天经地义,谁的马快,谁的刀利,谁的弓硬,谁才有资格说话,赢了是长生天的恩赐,输了是长生天的惩罚。”
    “呸!啥用咧?”
    王守德啐了一口,鄙夷地道:“你们在草甸子上转悠了几百年也没成气候,这一堆儿,那一块儿的。”
    “王守德,你看不起俺们蒙古人?”
    苏日格冷着脸走了过来。
    “头儿,我不是那意思……”
    王守德嗫喏了两句,不过苏日格也没再训斥他,反而转向了那日松:“那日松,咱们现在跟着韩大人,韩大人的规矩就是长生天的规矩。”
    那日松扁了扁嘴也不说话了。
    王守德看气氛有些沉闷,咳了两声,又将矛头外转:“说好了让咱们在这里等着,这狗日的情报司,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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