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38章 且看朕如何下棋(1/1)  康熙正史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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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哲布尊丹巴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与清醒:“你去准备吧。明日大典之后,我们就不走了。多伦诺尔,七星潭,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闻听此言,小喇嘛吃了一惊。
    “那……土谢图汗那里?”
    “父亲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活佛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佛祖保佑,愿从此以后,草原再无刀兵,众生皆得安宁。”
    哲布尊丹巴,二十多岁。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不归自己,而是归属喀尔喀大草原。
    如今,自己的命,依旧是大草原,但更属于大清。
    藏传佛教格鲁派,大清朝廷认可,并册封四大活佛。
    其一,西藏的五十达赖喇嘛活佛。
    其二,西藏的班禅额尔德尼活佛。
    其三,漠南蒙古的是二世章嘉阿旺罗桑却丹活佛。
    其四,漠北的哲布尊丹巴活佛。
    漠南蒙古由是二世章嘉阿旺罗桑却丹活佛掌管,而自己,则是大草原第二位活佛。
    康熙之意,便是强化自己的神佛权,脱离父亲的掌控。
    这对于自己,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帐外,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一片血色。
    哲布尊丹巴知道,从此以后,自己和土谢图汗再无关系,即便是父子关系,日后也仅仅是自己的臣民。
    五月初一的夜晚,多伦诺尔无人入眠。
    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一遍遍背诵着明日的认罪词,每背一遍,就喝一碗马奶酒。
    到后来,他醉倒在毡毯上,口中还在喃喃:“沙喇……沙喇……当年你要是服个软,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车臣汗乌默客在灯下拟着十一旗札萨克的名单。
    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试图在家族利益、部族平衡、皇帝暗示之间,找到那条最稳妥的路。
    长子在一旁磨墨,小声问:“父亲,我们以后……还是车臣汗部吗?”
    乌默客笔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是,也不是。”
    他放下笔,长叹一声,“我们还有汗号,还有牧地,还有部众。但从明天开始,我们要按大清的规矩办事,要守大清的律法,要听理藩院的调遣。我们……成了大清的车臣汗了。”
    少年茫然。
    他不知道父亲乌默客所说的何意,但他知道自己日后只要能继承父亲的汗位就好。
    巴特尔台吉的帐中,他正对几个心腹老台吉交代后事:
    “明日之后,我就是大清的郡王了,但你们记住,我们的根还是札萨克图部。小汗王年轻,你们要多帮衬,但也要盯着,别让他被人哄了去。那些汉人师爷来了,要以礼相待,但账目、兵册、人口,你们要自己留底,明白吗?”
    “台吉,皇上这招……是要夺我们的权啊。”一个老台吉愤愤。
    是啊,谁不知道,康熙这是在夺权。
    可是,他们有办法吗?
    “夺权?”巴特尔苦笑,“噶尔丹在的时候,我们连权都没有,只有逃命的份。现在至少还有十旗,至少还有一万五千兵马,还有郡王爵位,还能光明正大地活在这片草原上。你们告诉我,选哪个?”
    无人应答。
    他们自然知道,如果投降了噶尔丹,别说执掌草原、拥有汗位了。
    怕是早就变成刀下野鬼,尸骸喂狼。
    策妄扎布独自坐在帐中,抚摸着父亲成衮留下的一把弯刀。
    刀鞘镶着宝石,刀身泛着幽蓝的光。
    数年前,父亲就是用这把刀,教他骑马射箭。
    父亲说:“策妄,等明年草绿了,我带你去打猎,打一只最大的黄羊。”
    后来,草绿了,父亲却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策妄扎布将刀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父亲,明天……明天我就为你讨回公道了。虽然不是用血,但……但至少让所有人知道,你没错,错的是他们。你安息吧,从今往后,我会好好活着,带着我们的部众,好好活着。”
    月光清冷,照在草原上,照在七星潭的水面,照在数十万人的营帐上。
    而御营之中,康熙尚未就寝。
    他站在大帐门口,仰望着满天星斗。
    张诚和徐日升侍立在一旁,手中捧着星图与算表。
    “皇上,臣依开普勒定律重算,五月十五月食,初亏在戌时三刻七分,食甚在亥时正一刻,复圆在于时初刻三分。与皇上那日心算所得,只差一刻。”
    徐日升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
    康熙微微一笑:“一刻之误,已是难得。你们西洋历法,确有独到之处。”
    康熙不禁又想起了南怀仁......想起了汤若望。
    他从小跟着二人,学了不少的东西。
    如今......他们两个死去多年,如果见到多伦诺尔这番盛景,也可以安息了。
    张诚躬身道:
    “皇上天纵之才,臣等望尘莫及。只是臣有一事不解,皇上为何执意要在此时会盟喀尔喀?噶尔丹尚在科布多,西藏虎视眈眈,若此时喀尔喀有变……”
    其实,张成并不想问这些事情,毕竟都是政治方面的事情。
    可是他自认为和康熙非常好,康熙也待他们如同亲人。
    因此,心中纳闷,就张口问了出来。
    “正因噶尔丹尚在,西藏虎视,才要此时会盟。”
    康熙转过身,长叹一口气苦笑,“喀尔喀就像一匹受伤的野马,它在剧痛中、在恐惧中,才会让人靠近,让人给它包扎伤口。等它伤好了,壮了,你再想给它套上鞍辔,它就要踢你了。”
    康熙走到御案前,手指划过舆图上的科布多:“噶尔丹是喀尔喀的痛,西藏是他们的惑。朕先解其痛,再破其惑,然后给它一条新路——一条有大清庇护、有大清规矩、有大清利益的路。它走上去,就下不来了。”
    张诚与徐日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会盟,这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康熙要切掉喀尔喀身上的毒瘤(世仇),接上新的血管(盟旗制度),植入控制的神经(人事、兵权、司法),最后用宗教的绷带(汇宗寺)包扎起来,让它成为大清身体的一部分。
    “夜深了,你们退下吧。”康熙挥挥手,“明日,且看朕如何下这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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