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时候，屋子里全是人，哭声一片。
    可没人敢正眼看我。
    我在门口站着，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这孙子怎么跟没魂儿似的？连一滴泪都没有。’
    ‘是啊，那些学生都哭得站不住了，他倒好，跟看戏一样。’
    ‘哎哟，别说了，老太太要是在天上听着，该多心寒啊。’”
    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抬头。
    “我不懂他们为什么哭。可我……我也想哭。”
    他终于转过头，眼里干干的，却红得厉害。
    “苗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可我好像……天生就不会难过。”
    “我是不是……不是正常人？”
    苗侃没立刻答。
    他想起昨儿这小子刚来时的样子：脚上那双拖鞋，早被踩得翻了底，脚后跟都磨破了，血印子蹭在冷冰冰的地砖上。身上就一件薄衬衣，风一吹，衣服贴在骨头上，瘦得吓人。可他一步没停，顶着寒气，愣是跑遍了整条街，只为替奶奶买最后一顿热乎饭。
    这样的人，叫冷血？
    苗侃轻轻摇头。
    “你不是怪物。”
    “你只是不哭，不是不痛。”
    “有人一伤心就嚎啕大哭，那是宣泄。可有些人——像你，心碎了，是悄悄裂成渣，连血都不流，只在夜里自己慢慢疼。”
    “你那些同学，老师，哭完回家，明天该上班上班，该追剧追剧。眼泪干了，日子还往前走。”
    “可你呢？你奶奶不在了，你就像被人剜掉了一半呼吸。以后吃饭，会想起她夹给你的那块肉；出门，会想起她等你回来时留的那盏灯；下雨天，你会突然记得她说过‘带伞’……”
    “那不是几天就散的难过。那是活在你骨头缝里的空洞，一辈子都填不满。”
    苗侃看他一眼，语气轻了点：
    “真正麻木的人，从不会问自己‘我是不是冷血’。只有心里还活着的人，才会疼到问出口。”
    “你奶奶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暖了些：
    “昨晚到现在，你没吃一口东西吧？”
    胡景元愣着，没回话。
    苗侃笑了下：“你想哭，是吧？”
    “嗯。”胡景元声音像卡在喉咙里的棉絮。
    “行。”苗侃转身朝灶台走，火苗噼啪一跳，“想哭，就得吃。我这儿是美食街，不卖眼泪，只卖能让你哭出来的东西。”
    胡景元怔了两秒，低声说：“……好。”
    “我……从小就没哭过。”他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想知道，眼泪是什么感觉。”
    苗侃没回头，只把锅里炖的汤搅了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就吃吧。”
    “吃一口，试试。”
    “等会儿啊。”苗侃话刚落，顺手就把锅架上，倒油，等它烧到快冒烟。
    他顺手抄了个小碗，往里哐当一抖：辣椒面、小米辣、葱花、白芝麻，全撒进去，堆得跟小山似的。
    油一烫，他直接泼下去——
    “滋——！”
    香味“轰”地炸开，跟放了烟花似的，整个厨房都香得发颤。
    芝麻被滚油一炸，噼里啪啦蹦出坚果香，辣粉和小米辣直接在油里化开，红得像泼了血，稠得挂勺。
    这味儿一飘，几个厨师脚底下跟装了轮子，立马围过来，眼睛都不带眨的。
    不是想偷师，是真看呆了——
    干这行多少年，也没见过人做菜像跳舞似的。
    苗侃动起来，那叫一个顺。
    洗菜不叫洗，是艺术；翻锅不叫翻，是韵律；撒调料不叫撒，是指挥家打拍子。
    拍个视频？不用修图，发出去就是爆款写真。
    “油泼完，加生抽、陈醋、盐、糖，比例自己掂量，拌匀就行。”他一边搅碗，一边随口说，跟唠家常似的。
    接着抄起一把红薯粉条，往盆里一泡，热水一烫，软得跟面条似的。
    捞出来，洗干净，再丢进滚水里煮两分钟。
    “看到粉条变透明了，立马捞！晚一秒就糊了。”
    漏勺一提，滑溜溜的粉条乖乖落进碗里，底下是刚调好的酸辣汁，红得透亮。
    两勺浓稠骨汤浇上，青菜叶一丢，花生仁、黄豆撒两把，香菜切碎，榨菜抖一抖，全堆上去。
    筷子一搅，满碗红油裹着晶莹粉条，绿的葱花，白的豆子，脆的花生，像打翻了调色盘，美得人移不开眼。
    那股酸辣香“唰”一下冲进鼻子，没吃呢，舌头已经跟人干架了——酸得一抖，辣得一颤，恨不得自己先冲进胃里去。
    没人说话。
    可一个个嘴角都在往下淌口水，眼珠子黏在碗上，恨不得冲过去直接抢，连汤都不留一滴。
    这玩意儿，就是勾魂的开胃符。
    “端过去吧。”苗侃指了指桌上那碗。
    一回头，背后密密麻麻全是人。
    厨师、服务员、后厨帮工，全挤在门口，眼睛跟灯泡似的亮。
    苗侃乐了：“这碗是特辣款，你们怕是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想吃？”
    “想！！！”一群人疯狂点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狗，眼睛放光。
    他唰唰在纸上写了一串配方，甩给管事的：“灶台空着，自己动手，调料我调好，去吧。”
    十来分钟的事儿。
    自己做，吃着才香。
    ……
    胡景元老早就闻着味儿了。
    肚子“咕噜咕噜”叫得比闹钟还准时——一天一夜没啃东西，身体都快造反了。
    可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压得饭都吃不下。
    端碗时，他嘴上说了句“谢谢”，脸还是冷的，跟冻住了一样。
    “嚯……”帮厨小声嘀咕，“苗神亲手做的饭，这哥居然不带眨眼的？真神人。”
    说完一溜烟跑回厨房，边跑边吼：“给我也来一碗！快！”
    ……
    胡景元低头，慢吞吞舀了一勺汤，抿了一口。
    下一秒——
    “咳咳咳咳——！”
    他整张脸“砰”地爆红，不是红，是像被人抡了一锤子的猪肝。
    辣！
    不是一般的辣！
    那不是味觉，是刑具！
    舌尖炸开的不是辣，是烧红的铁水，一路烧进喉咙，滚进胃里，烫得他脑门冒烟。
    鼻腔像塞了辣椒粉，辣味往里钻，泪腺直接被激活。
    他咳得弯了腰，眼眶泛红，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