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56章 釜底抽薪,徒劳试探(1/1)  民国之红警纵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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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世凯一直闭着眼睛,仿佛在静静聆听,又仿佛只是无力支撑。
    直到段祺瑞的话音落下,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他才没有任何反应。
    而一旁的朱家宝,脸色早已是青红交加,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先是对着病榻上的袁世凯拱了拱手,随即转向段祺瑞,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而有些发颤:
    “段总长!您所言固然有其道理,卑职何尝不想将国防军牢牢挡在山海关外,保我直隶寸土不失?可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无奈与苦涩,
    “可是驻防于直隶各地的各支部队,如今究竟是何状况,段总长您……想必同样心知肚明!
    大总统的调令,如今在他们那里,还能畅通无阻、令行禁止吗?
    至于我这个……徒有虚名的直隶督军,就更不用提了!
    没有枪杆子在手,空有督军之名,我拿什么去‘严阵以待’,又凭什么让东北方面相信我们‘态度坚决’?”
    说到这,朱家宝见心中那股憋闷与焦灼更化作言语的利刃。
    他上前一步,语气虽竭力保持对上官的恭敬,但言辞间的质问意味却愈发尖锐:
    “段总长,至于您方才断言东北国防军只是虚张声势,卑职实在不敢苟同。
    据山海关守将田中玉将军连番急电确认,国防军确已在关外完成大规模集结,现已查明的番号便不下四个主力师,兵力粗估已达七万之众!
    且其调动有序,补给车队络绎不绝,战意昂扬,这……这无论如何也不似故作姿态的恐吓吧?
    其入关之心,可谓坚如铁石,昭然若揭!”
    他略微停顿,目光直视段祺瑞,抛出了一连串更具体、也更诛心的问题:
    “如今之势,国防军叩关在即。
    段总长既认为不可放其入关,那便是主张武力相拒了。
    请问,是否已决意在此刻与兵锋正盛兼有“抵御外诲”名份的国防军正式开战?
    若是,又将调派哪些部队火速驰援山海关前线?
    是驻防天津卫的第八师,还是屯兵京师南苑的第十二师?亦或是……”
    他环视一周,语气带着一丝讽刺的无奈,
    “打算将直隶境内所有尚能调动的部队悉数压上,与敌决一死战?”
    不等段祺瑞回答,朱家宝便自顾自地继续剖析,每一句都敲在现实的痛处:
    “姑且不论如今直隶各部是否还听从大总统与中枢的调遣军令。
    这其中的难处,段总长想必比卑职更清楚!
    单说时间,国防军已然云集关外,箭在弦上。
    此刻方才仓促议定调兵,命令传递、部队开拔、粮弹筹措……
    这一系列动作下来,真能赶在国防军雷霆破关之前,将足够兵力部署到位吗?
    山海关,还能等得到援军吗?”
    这一连串问题,尤其是其中明确点出的“第八师”和“第十二师”,恰恰是分别被段祺瑞与冯国璋视为禁脔、牢牢掌控的核心武力。
    朱家宝此言,无异于将段祺瑞置于一个两难境地:
    若要阻挡国防军,就必须动用自己的嫡系部队去打头阵、填战线,承担最惨烈的损失。
    而若保存实力,则所谓“坚决抵抗”便成空谈,直隶门户洞开便无可避免。
    ……
    段祺瑞被这番连珠炮似的现实拷问逼得一时语塞,脸上青白交错。
    方才那番“虚张声势”的论断,在七万大军压境的铁的事实和朱家宝直指要害的质询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半晌,段祺瑞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充满不甘与责备的话语,试图以大义名分压人:
    “朱将军!你……你此言何意?
    难道就因眼前些许困难,便欲将北洋数十年来辛苦创下的这点基业,如此轻易地、全盘拱手让与那关外暴发之徒吗?
    你对得起大总统的栽培吗?”
    “咳!”
    就在朱家宝气血上涌,准备再度开口反驳,直斥段祺瑞保存实力、不顾大局之际。
    病榻上一直闭目似在养神,实则将一切对话听在耳中的袁世凯,发出了一声虽轻微却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的干咳。
    室内骤然一静。
    众人的目光瞬间从争执的双方身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病骨支离却仍是名义上权力核心的老人身上。
    连段祺瑞也暂时收起了脸上的愠色,凝神看向袁世凯,等待着他或许能打破僵局、一锤定音的裁决。
    只见袁世凯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浑浊却依然深不见底的眼睛。
    没有看焦灼的朱家宝,也没有看惶恐的雷震春,而是精准地落在了段祺瑞的脸上。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难以捉摸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然后,他用那嘶哑得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芝泉啊……”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让室内的空气都仿佛随之凝滞。
    “要不……我现在就下一道命令……委任你为……‘全国陆海军大元帅’……如何?”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寂静的房间里投下一颗惊雷!
    段祺瑞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深处瞬间爆发出一簇炽热而贪婪的精光!
    那个他梦寐以求、象征着最高军事权柄的正统名器。
    那个他以为早已随着袁世凯的衰落和杨不凡的蔑视,而失去意义的头衔。
    竟然在此时,以此种方式,被重新提了出来。
    而且是以一种近乎“禅让”的姿态,摆在了他的面前!
    若得此位,他便能在法理上凌驾于冯国璋。
    更能以“正统”名义整合北洋残余力量,对抗杨不凡的“伪职”……
    然而,那簇在段祺瑞眼底骤然亮起的,属于权力野兽本能的光芒。
    仅仅持续了弹指一瞬,便如同被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彻底浸透,迅速黯淡、熄灭!
    最终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以及一抹难以掩饰的、对自身刹那动摇的自嘲。
    那光芒的熄灭,比它的燃起更能说明问题。
    段祺瑞是何等样人?
    宦海沉浮数十年,从刀尖上走过,在阴谋中打滚,早已炼就了一副能洞悉表象之下万千沟壑的锐利心肠。
    几乎在袁世凯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沸腾的血液便瞬间冷却。
    脑中如电光石火般,已将这番“提议”背后那冰冷彻骨的算计与绝望的实质,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什么权力的禅让,前程的馈赠?
    这分明是一剂外层裹着诱人糖霜,内里却饱含穿肠剧毒的鸠酒!
    是一个表面滚烫,实则内里已经烧成灰烬,谁接谁烫得皮开肉绽的山芋!
    更是一场针对他段祺瑞,乃至针对整个北洋旧梦的、彻头彻尾的辛辣讽刺与临终戏弄!
    在杨不凡已然于沈阳悍然自立“陆海空三军大元帅”,打出“中华民国临时国防军政府”旗号。
    并集结七万虎狼之师陈兵关外。叩关之声震耳欲聋的此时此刻。
    袁世凯手中这张薄薄的“全国陆海军大元帅”委任状,究竟还剩下多少实际价值?
    它早已不是通往权力巅峰的钥匙,而是一张泛黄的、被时代唾弃的废纸。
    它无法为岌岌可危的山海关增添一砖一瓦。
    无法为缺饷少弹的守军调拨一粒粮食、一颗子弹。
    更无法让那些早已离心离德、各自观望的北洋旧部们重新拧成一股绳,去为这个空洞的名号流血拼命。
    它什么实质的力量都无法赋予,却要附加上一副千钧重担。
    接受它,意味着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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