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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士兵纷纷鼓噪,证据似乎对尹志平极为不利——他与包峰有旧怨,出现在凶案现场,凶器(包峰的弯刀掉落在不远处)上或许还有他的痕迹?最重要的是,几乎无人相信包峰敢侵犯小公主,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阿里不哥脸色铁青,看向尹志平的目光充满了惊怒与怀疑。旭烈兀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事情棘手。
耶律景仁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尹少侠,你所说之事,关乎公主清誉与包峰监军性命,非同小可。你可有证据,证明你所言非虚?或者,有谁能为你作证?”
尹志平看向小公主的营帐。帐帘掀开,乌仁图雅在两名侍女搀扶下走了出来。她小脸煞白,眼中犹带惊惧,娇躯微微发抖,显然受了极大惊吓。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头颅和鲜血,立刻瑟缩了一下,移开目光。
“公主,” 耶律景仁温声问道,“方才帐中发生了何事?你是否见到尹少侠与包峰监军?他们为何争斗?”
乌仁图雅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尹志平,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我……我害怕……我什么都没看清……我听到有声音,然后就……就看到有人打斗,我吓得蒙住了头……我……我不知道……” 她语无伦次,显然惊魂未定,根本无法提供清晰有利的证词。
耶律景仁点点头,表示理解,又看向尹志平:“尹少侠,公主年幼受惊,无法说清细节。而你与包峰确有旧怨,又恰好出现在凶案现场……此事实在难以辨明。为安全计,恐怕要暂时委屈少侠了。”
“耶律景仁!你什么意思?!” 月兰朵雅怒道,“哥哥明明是来救人的!是包峰那畜生胆大包天,咎由自取!”
“师妹,稍安勿躁。” 耶律景仁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但眼下,包峰监军横死,军中群情汹涌,为平息众怒,也为查明真相,必须将尹少侠暂行看管。王爷,您看呢?”
阿里不哥脸色变幻不定,眼下群情汹汹,证据看似对尹志平极为不利,更重要的是,包峰毕竟是贵由汗钦点的监军,不明不白死在自己营中,若不能给个交代,大汗那边必生嫌隙。
他看了一眼耶律景仁,又瞥向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小公主乌仁图雅,最终咬了咬牙,沉声道:“尹志平,此事确需查明。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只能先委屈你……”
话音未落,尹志平忽然朗声道:“且慢!”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于他。只见他神色平静,并无被围困的慌乱,也无即将被囚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与笃定。
月兰朵雅已悄然移步到他身侧,手握住了腰间弯刀的刀柄,湛蓝的美眸中尽是决绝,只要尹志平一声令下,她便要拼死护他杀出重围。
然而,尹志平只是轻轻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目光扫过阿里不哥、旭烈兀,最后落在耶律景仁那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眸子上,缓缓开口:“王爷,诸位,在下理解此刻情势。然,未经审讯,便欲以铁链镣铐加身,此非查明真相之道,倒像是要将罪名坐实。”
耶律景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依旧温和道:“尹少侠此言差矣,我们也是为少侠自身清誉着想,避免再生冲突,不得已而为之。若少侠清白,事后自当还你公道。”
“公道?” 尹志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带讽刺的弧度,“若依此法,在下岂非成了砧板鱼肉,届时是否清白,恐怕已由不得在下分说。在下倒有一个法子,或许无需大动干戈,便能初步辨明一二,至少可证明一事——包峰监军,非我所杀。”
“哦?” 阿里不哥目光一闪,“你有何法?”
耶律景仁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色,但面上不动声色:“尹少侠请讲。若真有法子能洗脱嫌疑,自然最好。”
尹志平不再看耶律景仁,而是指向被一名军官小心翼翼用布巾垫着、放在一旁托盘里的那柄染血弯刀——正是包峰的佩刀,也是凶案现场唯一可能沾染凶手痕迹的物件。“诸位皆认为,是此刀砍下了包峰头颅,而凶手行凶,必握此刀柄,是也不是?”
众人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尹志平对阿里不哥道:“王爷,可否借此处大帐灯火一用?再命人取些清水、几块干净布巾、些许羊油(或洁净油脂),再找一块……嗯,最好是风干透了的、薄而韧的羊皮或牛皮,巴掌大即可。若没有,新鲜洗净的猪膀胱膜或极薄的鱼鳔胶熬制的透明膜亦可。”
他索要之物稀奇古怪,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其意。阿里不哥虽狐疑,但见尹志平神态笃定,便挥手命人去取。
很快,物品备齐。大帐内灯火通明,众人围拢,目光都聚焦在尹志平身上。只见他先用清水净手,用布巾擦干。然后拿起那块鞣制得极薄、近乎半透明的风干小羊皮,在灯火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尹少侠,你这是要做甚?” 旭烈兀忍不住问道。月兰朵雅也紧张地看着。
尹志平不答,先拿起装有羊油的小碗,用指尖挑起一点,在那块透明羊皮上极其均匀、轻薄地涂抹了一层,薄到几乎看不出油光,只在灯火映照下泛起一层极淡的润泽。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这面涂了薄油的羊皮,轻轻覆盖在那弯刀的刀柄之上——避开血迹最浓处,主要覆盖手握的部位。
他动作轻柔,如同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众人屏息看着,不知这古怪举动意欲何为。
只见尹志平用指尖隔着羊皮,在刀柄各处轻轻按压、确保羊皮与刀柄木质纹理、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细微凹凸完全贴合。片刻后,他轻轻揭起羊皮。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在灯火照耀下,那层极薄羊油覆盖的羊皮表面,竟清晰地显现出数道凌乱的、带着细微纹路的印痕!
那印痕错综复杂,有深有浅,但隐约能看出是手指按压、握持留下的轮廓,尤其是几处明显的螺形、箕形纹路,在油膜的映衬下显出淡淡的阴影。
“这……这是何物?” 阿里不哥凑近了些,惊疑道。
“此乃‘掌指纹’。” 尹志平平静道,心中却道,这便是最原始的指纹提取了。“世间万人,面貌或有相似,然则每人手掌、指尖之纹路,绝无雷同,自出生至老死,纵有磨损,其根基纹型不变。此乃天授之印,独一无二。凶手握刀行凶,力道贯注,掌心汗渍、油渍必沾染刀柄,留下其独有纹印,虽目力难辨,然以油脂薄膜覆之沾取,辅以灯火侧照,便可显形。”
这番理论闻所未闻,帐内一片哗然。耶律景仁瞳孔微缩,盯着那羊皮上显现的模糊纹路,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凝重。这小子,从何处学得如此诡奇法门?
尹志平不理众人议论,将印有纹路的羊皮小心放在一张白布上。然后,他转向阿里不哥和耶律景仁:“王爷,耶律大人,此法虽显粗陋,但足以比对。请容在下取己身掌印,以作对比。”
他取过另一块同样处理过的干净透明羊皮,均匀涂抹薄油,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仔细看了看,选择了掌心、五指指尖,稳稳地按在了涂油的羊皮上,稍加用力,停留数息,然后缓缓提起。
另一组清晰得多的掌指纹路,出现在第二块羊皮上。尹志平的手掌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其纹路细腻而清晰,与第一块羊皮上那些略显粗短、纹路走向也明显不同的印痕,形成了直观的对比。
“诸位请看。” 尹志平将两块羊皮并排放在铺了白布的桌案上,指向第一块(取自刀柄):“此乃凶刀刀柄所留之掌指印痕。其形粗短,尤其拇指、食指根部发力处印痕深而宽,纹路走向刚硬,与包峰监军平日用刀习惯及手掌形状相符。” 他虽未提取包峰尸体指纹直接比对,但通过推断和描述,引导众人观察。
接着,他指向第二块(自己按下的):“此乃在下掌印。在座诸位有目共睹,在下方才按下。两相比较,纹路走向、疏密、形状,尤其是指尖螺纹形态,可有半分相似?”
众人凝目细看,灯火下,差异一目了然。刀柄上的印痕更显粗犷,螺纹大而疏;尹志平的指纹则纤细紧密,螺形也小。即便是对“指纹独一无二”之说将信将疑的人,单看这截然不同的纹样,也知绝非出自同一只手。
“这……竟真有不同?” 一名千夫长喃喃道。
“如此清晰,确是两种纹路。” 旭烈兀长舒了一口气,看向尹志平的目光多了几分奇色。月兰朵雅更是惊喜交加,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小公主乌仁图雅不知何时也挤到了前面,踮着脚尖好奇地看着羊皮上的纹路,小脸上惊惧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懵懂的好奇。
阿里不哥仔细比对良久,脸色稍霁,但犹有疑虑:“此法……闻所未闻。纵然纹路不同,又怎能断定刀柄上必是包峰所留?或许凶手擦拭过,此乃包峰平日所留旧痕?又或者,凶手戴了手套?”
尹志平早有所料,从容道:“王爷所虑极是。故此,此法仅能证明一点:在下方才未曾以此姿态紧握此刀行凶,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王爷可命人仔细勘验刀柄。若是在下杀人,血迹喷溅,我握刀之手、手臂、乃至衣袖,必有血迹。诸位可看在下周身,可有一处新鲜喷溅血迹?至于包峰监军尸身伤口、喷溅血迹形状,是否与在下站立位置、发力方式相符,亦可由经验丰富的仵作或军中老手查验。在下一介外人,仓促之间,岂能做得天衣无缝,丝毫不露破绽?”
这番话合情合理,将疑点逐一化解。众人看向尹志平的眼神渐渐变了,敌意和怀疑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和对他那“指纹奇术”的好奇。
耶律景仁沉默地听着,看着,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对手。尹志平不仅武功高强,心思缜密,竟还懂得如此偏门诡奇的手段,在几乎绝境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更麻烦的是,经此一事,尹志平“被陷害”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自己再想强行拿人,恐怕难以服众。
“尹少侠此法……确是别开生面。” 耶律景仁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然则,即便刀柄非你所握,亦不能完全洗脱嫌疑。或许你有同党,或许你用其他手段……公主又言未曾看清。此案,依旧疑点重重。”
他这是要将水继续搅浑,不肯轻易放过。
“耶律大人所言甚是。” 尹志平忽然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耶律景仁,“此案确有诸多蹊跷。包峰监军为何深夜出现在公主帐外?他欲意何为?凶手若非在下,又是何人?能在守卫森严的大营中潜入公主驻地,杀人割首,从容布置现场,嫁祸于我,此人对营中布置、巡哨规律乃至在下与包峰的恩怨,必然极为熟悉!其目的,恐怕不止在于杀包峰,更在于挑起纷争,嫁祸于人,一石二鸟!”
他句句诛心,虽然没有明指,但言辞间的暗示,已让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瞥向了耶律景仁——这位对营中事务、人事关系了如指掌,且与包峰关系密切的贵由汗特使。
耶律景仁眼神骤然一冷,但瞬间恢复平静,淡淡道:“尹少侠分析得有理。既如此,更需仔细彻查。王爷,”他转向阿里不哥,“此案关乎监军性命、公主安危,更涉及尹少侠清誉,必须深究。不若将尹少侠请至一处清净营帐,暂由重兵‘保护’,非有王爷与我共同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提审。同时,由王爷、我、旭烈兀王爷三方共同派人,彻查此案,勘验现场、尸身,询问相关人员,尤其是公主近侍与今夜巡哨兵士。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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