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57章 替天行道?(1/1)  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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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先生正欲转身回屋,忽然脚步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两柄出鞘的短刀,直直刺向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深处。
    “谁?出来!”
    孟海几乎是同一瞬间从井边弹了起来。那根还滴着水的铁棍被他一把抄在手中,水珠四溅,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他横棍于胸,双腿微曲,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蛮牛,浑身的肌肉绷得铁紧,目光顺着高先生的视线死死锁定那片阴影。
    屋顶上,尹志平与月兰朵雅对视一眼,神色未变。
    以他们二人的武功修为,方才便已察觉到了那几道气息的接近——脚步虽轻,但在这寂静的破败民居中,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涟漪清晰可辨。
    只不过对方的感知与他们相差太远,根本不可能发现屋顶上还藏着两个人。
    真正让他们没有动作的,是这群不速之客身上的气息。
    那气息驳杂而阴冷,与寻常江湖人的凌厉杀气不同,更像是一条条在暗处游走的毒蛇,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不适的黏腻感。
    尹志平曾在终南山、在黑水河、在蒙古大营多次与这种人打过交道——黑风盟的人,身上都带着这股味道。
    院墙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五道人影。
    当先一人身形瘦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料子说不上多好,但剪裁却颇为考究,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垂下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
    乍一看,倒有几分像衙门里的书办或是某位大人的幕僚。
    但尹志平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腰间——没有令牌,没有印信,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真正的朝廷官吏,哪怕是最低品级的小吏,腰牌也是片刻不敢离身的。
    这五人的脚步极轻,轻得几乎不像是走在碎石铺就的地面上。
    他们鱼贯而入,自然而然地散开,隐隐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型,将高先生和孟海堵在了院子中央。
    动作娴熟而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请人”的勾当。
    孟海一见这阵势,脑子里那根弦“铮”地就断了。
    他刚用铁棍砸碎了一个人渣的脑袋,此刻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分辨对方是什么来路?
    当即虎吼一声,铁棍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应声裂开几道蛛网般的细纹,声如洪钟地喝道:“好啊!追到这儿来了是吧?来得好!爷爷今天还没打过瘾呢,正好拿你们几个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便要抡棍扑上去。
    “孟海!退下!”
    高先生一声厉喝,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孟海前冲的势头硬生生顿住,铁棍举在半空,回头看着高先生,满脸不解:“先生?他们是来抓俺的!”
    “让你退下!”高先生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孟海虽然鲁莽,但对高先生却有着近乎本能的服从。
    他咬了咬牙,将铁棍缓缓放下,却依旧横在身前,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五个不速之客,像一头被铁链拴住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獒犬。
    高先生上前一步,将孟海挡在身后。
    他的身形瘦削,比那当先的灰袍人矮了小半个头,但这一步踏出去,脊梁挺得笔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仿佛一株扎根在崖壁上的老松,虽不高大,却任凭风吹雨打,绝不弯折。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将目光在那五人身上缓缓扫过。
    从他们的靴子、衣料、腰间的兵刃,一直看到为首之人那张白净得有些过分的脸。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肤色是一种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颧骨略高,眼窝微陷,嘴唇薄得像两片刀锋。
    他的眼睛不大,却极亮,是那种在暗处待久了、已经适应了黑暗的亮——不是光明磊落的亮,而是洞悉一切阴暗角落的、令人不适的亮。
    高先生的目光在他喉结处停了一瞬。
    没有喉结。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平静,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几位贸然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那灰袍人似乎对高先生的镇定颇感意外。
    他见过太多人——官员、商贾、江湖人、平民百姓——在他的目光下,或畏缩,或谄媚,或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
    但眼前这个清瘦的中年文士,眼底是真的一丝慌乱都没有。
    这让他的兴趣更浓了几分。
    “高先生,久仰了。”灰袍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特殊的穿透力,像是一根极细的银针,不刺耳,却能直直扎进人的耳膜深处。
    那声音不粗不细,不男不女,介于二者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柔,像是被抽去了某种属于正常人的温度,只剩下光滑而冰冷的表面。
    尹志平听到这个声音,心中微微一动。
    太监。
    他曾见过真正的宋理宗,知道当年黑风盟的很多高层,为了获得宋理宗信任,选择了自宫,四大金刚之一的残影就是如此。
    “这位孟壮士,今日在街头可是做了一件大事啊。”灰袍人继续说道,嘴角微微牵起,像是在笑,但那笑意只停留在嘴唇的弧度上,眼睛里依旧是那潭死水,“当街杀人,众目睽睽,好大的胆子。咱家——咳,在下佩服得很。”
    他那“咱家”二字刚冒出半个音,便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换成了“在下”。但那个舌尖已经抵住上颚、即将发出的音节,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孟海瞪大了眼睛:“咱家?你是个太监?”
    高先生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个夯货,该听的不听,不该听的全听进去了。
    灰袍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身后的四人同时将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空气中骤然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孟壮士,”灰袍人的声音又冷了几分,那股阴柔的穿透力却更足了,“有些话,说破了,对谁都不好。咱——在下今日来,不是来抓你们的。若是来抓人,来的就不是我们五个了,而是临安府的差役,是殿前司的禁军。”
    他顿了顿,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打量着高先生和孟海,像是在打量两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今日之事,周财主死了,死得挺惨。余大人判了案,你们也看见了。那老妇人和她女儿,拿了银子,回去了。这件事,本可以到此为止。可偏偏……”
    他的目光落在孟海身上,嘴角那抹笑意又回来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偏偏这位孟壮士,非要替天行道,当街杀人。这下好了,事情闹大了。上头的人,也注意到了。”
    高先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阁下既然不是来抓人的,那想必是有别的事。不妨直说。”
    灰袍人点了点头,似乎对高先生的直接颇为满意:“高先生是个明白人。那咱——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你们在山东做什么,来临安做什么,我们一清二楚。你们的‘教主’——派你们来临安,想联络什么人,想做什么事,我们都看在眼里。”
    高先生的面色依旧平静,但尹志平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阁下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灰袍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而干涩,“高先生,你们在山东,被杨妙真压得喘不过气来吧?地盘一天比一天小,人手一天比一天少,那些原本答应支持你们的乡绅富户,见杨妙真势大,一个个都缩了回去。你们这次来临安,不就是想找条活路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极慢,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随着这一步陡然加重了几分。
    “活路,我们可以给。山东的局面,我们可以帮你们稳住,“但有一个条件。”
    高先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灰袍人也不急,他伸出右手,五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握,像是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们在山东的教众,有多少人?几万?十几万?这些人,种地的,打铁的,做小买卖的,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他们信你们的教,信那位‘无生老母’,信你们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这份信力,便是你们最大的本钱。”
    他的手指一根根收拢,最后攥成一个拳头:“我们家主人,看上的,就是这份信力。山东的百姓,活得太苦了。他们需要一个希望。你们的教,可以给他们这个希望。而我们,可以让这个希望,变成更实际的东西——粮食,布匹,铁器,甚至……兵器。”
    高先生的瞳孔终于有了变化。
    那变化极细微,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粒沙子,涟漪一闪而逝,但尹志平捕捉到了。
    “阁下是想让我们,为你们所用?”高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
    “不是为我们所用。”灰袍人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的味道,“是合作。你们有信众,我们有资源。你们有号召力,我们有……怎么说呢,一些你们接触不到的便利。合则两利,分则两伤。高先生是聪明人,这个道理,应该不用我多说。”
    高先生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孟海忍不住想开口,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长到灰袍人身后的四人开始有些不耐烦,手在刀柄上松了又紧;长到院墙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悄悄挪了一寸。
    终于,高先生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此事……容我禀明教主,再作答复。”
    灰袍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意依旧不达眼底,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真实了几分,像是钓鱼的人看到了浮标微微下沉。
    “应该的。那在下便静候高先生佳音。”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铜哨,轻轻放在身旁的石桌上。那铜哨做工精致,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有了决定,吹响此哨,自会有人来接洽。记住,只可吹一次。”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孟海,落在孟海手边那根铁棍上。
    “对了。孟壮士。”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几日,就不要再当街杀人了。虽然我能压得住,但也挺麻烦的。”
    他说“挺麻烦的”三个字时,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出门要多穿件衣服一样平淡。
    说罢,他不再停留,带着那四人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院墙外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以及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断断续续地吠了几声。
    孟海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将铁棍往地上一顿,发出“铛”的一声闷响:“先生!这阉货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要再当街杀人了’?俺杀的是该杀之人!他管得着吗?还有,他说的那些什么合作、什么信众,俺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咱们不是来替天行道的吗?怎么到他嘴里,倒像是来做买卖的?”
    高先生缓缓转过身,看着孟海那张写满了愤怒和不解的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看着孟海那双圆睁的、清澈得近乎莽撞的眼睛,那些盘旋在舌尖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替天行道。
    这四个字,当初是为了聚拢人心喊出去的口号。山东的百姓活不下去了,朝廷不管,官府欺压,蒙古人时不时南下劫掠,人活到那个份上,总得信点什么。信朝廷?朝廷早就烂透了。
    信官府?官府的税吏比蒙古人的马刀还狠。那就只能信天,信道,信无生老母,信那个虚无缥缈的、死后能去的“真空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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