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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小雪。
天空灰蒙蒙的,细碎的雪花夹杂在寒风中,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清河大堤上。
经过五千民夫十个昼夜的奋战,那原本如同一条烂泥蛇般的“龙王背”河段,如今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一道宽三丈、高五丈的崭新堤坝,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巨龙,横卧在波涛汹涌的清河边。
堤坝外侧全部用整齐的条石砌成,缝隙间灌注了如同铁石般坚硬的三合土。
“夯实了!再夯实点!”
刘子安带着几十名县学秀才,手里拿着标尺和铁锤,正在进行最后的验收。
“这堤,修得真他娘的俊!”
陈二牛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看着眼前这道坚不可摧的大堤,眼里满是自豪。
他这辈子修了十几次堤,以前那是那是拿命填坑,修出来的全是豆腐渣;但这回,看着那光溜溜的石壁,他觉得就算龙王爷真来了,也得磕掉两颗牙。
“开饭喽——!”
远处传来的一声锣响,让劳累了一上午的民夫们欢呼起来。
热腾腾的白面馒头,一大桶飘着油花的羊肉萝卜汤。这是赵晏特意交代的“完工宴”,让大家吃顿好的暖暖身子。
赵晏身穿一件半旧的狐裘,没有坐轿,而是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和民夫们蹲在一起喝汤。
“大人,您慢点喝,小心烫。”老刘在一旁递过手帕。
“烫点好,烫点才暖和。”
赵晏喝了一大口热汤,长舒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壮观的工程和百姓满足的笑脸,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
“报——!”
一名负责在县界放哨的捕快,骑着快马飞奔而来,滚鞍下马,神色慌张:
“大人!不好了!新任知县……新任知县到了!”
“到了?”
赵晏眉头微微一挑,看了看天色,“吏部的文书上说,新知县应该是三天后才到。怎么提前了?”
“是微服私访?”赵晏问。
“不……不是。”捕快擦了把汗,表情古怪,“是大张旗鼓!那位陆大人带了整整三辆马车的家眷,还有二十几个家丁,直接冲到县衙门口了!现在因为没人迎接,正在那儿发脾气呢!”
“哦?突袭啊。”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按照官场规矩,新官上任一般会提前通知,好让旧官准备交接和迎接仪式。
这位陆大人一声不吭提前三天杀到,摆明了是想杀赵晏一个措手不及,看看这清河县衙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大人,咱们赶紧回衙门吧!”王贵在一旁急道,“让上司在门口喝西北风,这可是大不敬啊!”
“不急。”
赵晏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甚至还用馒头把碗底的油花擦干净吃了。
“他既然喜欢搞突袭,那就让他在风雪里多凉快一会儿。”
赵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传令下去,工程继续验收。等验收完了,大家一起回城。咱们这么大的工程完工了,总得让新父母官……好好看看。”
……
清河县衙,大门口。
此刻的气氛,比这漫天的飞雪还要冷。
三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停在门口,拉车的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白气。二十几个身穿统一青衣、手持哨棒的家丁,凶神恶煞地站在车旁。
而在这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一位身穿七品鹭鸶补服的年轻官员。
他约莫三十岁出头,面白无须,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只是此刻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正喷射着名为“愤怒”的火焰。
此人便是新任清河知县——陆志明。
他是二甲进士出身,又是琅琊柳家的得意门生。来之前,柳家家主特意交代过:这赵晏虽然年幼,却是个人精,必须一上来就压住他的气焰,否则这清河县就姓赵不姓陆了。
所以,他才搞了这出“突袭”。
但他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慌乱的赵晏,而是一座空城。
县衙大门紧闭,只有两个冻得流鼻涕的老门房在那儿瑟瑟发抖。
“人呢?!”
陆志明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在拴马桩上,怒吼道,“县丞呢?典史呢?六房书吏呢?都死绝了吗?本官到了半个时辰了,竟然连口热茶都没有?!”
“回……回大老爷的话。”
老门房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赵大人带着六房的各位爷,还有全县的青壮,都……都去修河堤了。衙门里……确实没人了。”
“修河堤?”
陆志明冷笑一声,“好一个勤政爱民的赵县丞啊。这是给本官唱空城计呢?”
在他看来,修河堤这种苦差事,只要派几个工头去就行了,哪有全衙门出动的道理?这分明是赵晏故意带着人躲出去,给他这个新知县难堪!
“走!去河堤!”
陆志明转身上车,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官倒要看看,他在河边是在修堤,还是在做戏!”
……
半个时辰后。
陆志明的车队抵达了龙王背。
还没下车,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只见漫天风雪中,数千名民夫列队整齐,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怨声载道,反而一个个精神抖擞。而在队伍的最前方,那道刚刚竣工的大堤,巍峨壮观,如同铁壁铜墙。
“下官清河县丞赵晏,率全县吏民,恭迎县尊大人!”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陆志明掀开车帘,只见风雪中,一个身穿旧狐裘的少年,领着一群衣着各异的属下,有穿官服的典吏,有穿儒衫的学生,正对着他的马车拱手行礼。
那少年虽然年纪小,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气度竟然丝毫不输给他这个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
陆志明心中一凛:这就是那个毁了柳家在清河十年基业的赵晏?果然有点门道。
“哼。”
陆志明走下马车,并没有回礼,而是负手而立,摆足了上司的架子。
“赵县丞,本官可是听说,这清河县的河堤年年修,年年塌。你这大冬天的,兴师动众,劳民伤财,若是修出个豆腐渣来,本官可要唯你是问!”
一上来就是扣帽子。
赵晏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县尊大人教训得是。不过,这豆腐渣不豆腐渣,不是嘴上说的,得验过才知道。”
“那就验!”
陆志明一挥手,对他身后的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说道,“孙师爷,你是工部退下来的老吏,去,给本官好好查查!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偷工减料,有没有以次充好!”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孙师爷,拿着一把小铁锤,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去。
他对着堤坝敲敲打打,又用锥子钻了钻。本想挑出点毛病,比如土质疏松、石料开裂之类的。
可是,那堤坝硬得跟铁一样,锥子根本扎不进去。
孙师爷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在工部混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质量这么好的工程。
“咳咳……大人。”孙师爷跑回来,凑到陆志明耳边低声道,“这工程……确实扎实。挑不出毛病。”
陆志明的脸色一僵。
挑不出质量问题?那就挑别的!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那几口还没撤去的大锅上,以及旁边还没发完的铜钱箱子上。
“这是什么?”
陆志明指着那一桶桶羊肉汤,还有那些正在排队领钱的民夫。
“回大人。”
王贵上前一步,汇报道,“这是赵大人体恤民力,实行的‘以工代赈’。凡来修堤者,管三餐,日给工钱三十文。”
“什么?!”
陆志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给服徭役的贱民发工钱?还给他们吃羊肉?!”
陆志明指着赵晏的鼻子,怒不可遏:
“赵晏!你好大的胆子!朝廷律法,百姓服役乃是天职!你竟然拿库银去收买人心?这羊肉汤,是他们配喝的吗?!”
“这钱是朝廷的,是百姓的血汗钱!你竟然如此挥霍!简直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来人!把钱箱子给我封了!剩下的钱全部收回县库!”
陆志明一声令下,他带来的那二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立刻冲了上去,想要抢夺王贵手里的钱箱。
“我看谁敢!”
沈红缨长枪一横,挡在箱子前。
但比沈红缨反应更快的,是那五千名刚放下扁担的民夫。
“不给钱?还要抢我们的饭?”
“这新来的狗官是个什么东西?一来就要断咱们的活路!”
愤怒。
这可是他们在大冬天里卖命换来的养家糊口的钱!
“打死他!”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数千名民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手里拿着铁锹、镐头,红着眼睛把陆志明和他的家丁团团围住。
那些家丁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哪里见过这种几千人暴动的阵势?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缩在马车旁边不敢动。
陆志明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刚才的威风荡然无存。
“你……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本官是知县!是朝廷命官!”陆志明色厉内荏地尖叫。
“造反?”
陈二牛挤到最前面,把带血的铁锹往地上一杵,指着陆志明的鼻子骂道:“赵大人给咱们吃肉给咱们钱,那就是好官!你一来就要抢钱,你就是贪官!贪官就该打!”
“对!打他!”
眼看人群就要失控,几块烂泥已经扔到了陆志明的官服上。
“住手。”
就在陆志明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一个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晏缓缓走入人群。
神奇的是,刚才还暴躁如雷的民夫们,一看到赵晏,立刻自动分开一条道,眼神里的凶光也变成了敬畏。
赵晏走到陆志明面前,替他拍掉官服上的一块烂泥。
“县尊大人,您受惊了。”
赵晏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清河县的百姓,性子直,不懂规矩。他们只认一个死理:谁给饭吃,谁就是爹;谁砸饭碗,谁就是仇人。”
赵晏转过身,对着周围的百姓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工钱照发,一文都不会少。这是本官答应你们的。”
“多谢赵大人!”
“咱们听赵大人的!”
人群欢呼着散去,重新排队领钱。
陆志明站在寒风中,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突然明白,刚才赵晏是在救他,更是在示威。
赵晏根本不需要说什么狠话。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这五千民夫就是他手中的刀。而他陆志明,虽然拿着知县的大印,但在这群百姓眼里,还不如赵晏的一句话管用。
“赵晏……你……”陆志明咬着牙,眼神怨毒,“你这是挟民自重!你这是结党营私!”
“大人言重了。”
赵晏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官印——那是清河知县大印。
“大人既然到了,这大印,下官自然要物归原主。”
赵晏双手捧着大印,递到陆志明面前。
“不过,下官有一句忠告,想送给大人。”
陆志明一把夺过大印,像是抢回了自己的命根子:“什么忠告?”
赵晏凑近陆志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这大印,很重。”
“它是用五千民夫的汗水、用清河县十几万百姓的民心铸成的。”
“大人拿在手里的时候,最好稳着点。”
“若是手滑了,砸了自己的脚是小事。若是砸了这清河县的天……”
赵晏指了指身后那条奔腾不息的清河,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可是会淹死人的。”
说完,赵晏拱手一礼,转身带着老刘和沈红缨,大步离去。
风雪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挺拔。
陆志明捧着那枚冰凉的大印,站在空旷的堤坝上,看着赵晏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散去但目光依然不善的百姓。
他突然觉得,这枚他梦寐以求的大印,真的有些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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