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桃树
    那棵桃树种下之后，蜚每天都要去看它。
    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心中问赵无眠：“今天能出去吗？”赵无眠总是点点头，然后紫金色的光芒一闪，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出现在院子里。
    他跑得很快，穿过院子，穿过小溪上的木桥，爬上那片向阳的山坡，蹲在那棵小小的桃树苗旁边。一看就是大半天，有时候还会和它说话。
    “你今天长高了没有？”
    “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长高？”
    “不知道。”
    “快点长吧，我想吃桃子。”
    赵无眠站在山坡下，听着他自言自语的对话，忍不住笑了。
    李寒衣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每天都这样？”
    “嗯。”赵无眠点点头，“从种下那天开始，一天都没断过。”
    “那棵树什么时候能结果？”
    赵无眠想了想。
    “最快也要两三年吧。”
    李寒衣看着那个蹲在树苗旁边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他能等那么久吗？”
    赵无眠笑了。
    “他等了四千年，不差这两三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棵桃树苗一点一点长大。
    春天，它抽出了新枝，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夏天，叶子变得更绿更密，在阳光下闪着光。秋天，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飘落。冬天，它光秃秃地站在雪地里，枝条上落满了雪。
    蜚每个季节都会去看它。春天数叶子，夏天乘凉，秋天捡落叶，冬天堆雪人——在树旁边堆一个小小的雪人，陪着它。
    “它不会孤单。”他对赵无眠说，“我有雪人陪它。”
    赵无眠点点头。
    “嗯，不会孤单。”
    第二年春天，桃树开花了。
    那是蜚第一次看到自己种的树开花。粉红色的花朵挤满枝头，把整棵树染成了梦幻般的颜色。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赵无眠！”他喊道，“开花了！我的树开花了！”
    赵无眠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花。
    “是啊，开花了。”
    “好看吗？”
    “好看。”
    蜚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树下坐着，看着那些花，看着花瓣飘落，看着蜜蜂飞来飞去。云岫给他送饭来，他也不肯离开，就坐在树下吃。
    “你不回去吗？”云岫问。
    蜚摇摇头。
    “我要陪着它。它第一次开花，会害怕的。”
    云岫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好，那你陪着它。”
    她走后，蜚继续坐在树下，和那棵树说话。
    “你不用害怕。开花是好事，证明你长大了。明年还会开更多花，后年就会结果子。到时候我就能吃到你结的桃子了。”
    风吹过，花瓣纷纷飘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突然想起了什么。
    “赵无眠。”
    “嗯？”
    “望乡树开花的时候，你也会这样陪着它吗？”
    赵无眠沉默片刻。
    “会。”
    “那它也不会孤单？”
    “不会。”
    蜚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些花瓣。
    那天晚上，蜚回到赵无眠体内后，很久没有说话。
    赵无眠以为他睡着了，正要休息，他突然开口。
    “赵无眠。”
    “嗯？”
    “等我走了以后，你也会这样陪着我的树吗？”
    赵无眠愣住了。
    “走？你去哪儿？”
    蜚沉默片刻。
    “不知道。但我总有一天会走的。就像云萝，就像莫先生，就像那个创造我的人。所有人都会走的。”
    赵无眠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岂会走？它怎么走？它去哪儿？
    但他也知道，蜚说的是对的。所有人都会走。他也会。
    “会。”他说，“我会一直陪着它。”
    蜚沉默了很久。
    “那就好。”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寂静中。
    赵无眠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没有睡着。
    第三年夏天，桃树终于结果了。
    那是我等了三年的时刻。从春天开花开始，他每天都去看，数着那些小小的果子一天天长大，从绿豆那么大，变成指头那么大，再变成拳头那么大。
    “快了快了。”他每天都这么说，“快能吃了。”
    终于有一天，第一个桃子红了。
    蜚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那桃子粉粉的，圆圆的，散发着一股甜甜的香气。
    “赵无眠！”他喊道，“桃子熟了！我的桃子熟了！”
    赵无眠走过来，看着他手中的桃子。
    “想尝尝吗？”
    蜚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把桃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赵无眠问。
    蜚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越来越亮。
    “好吃。”他说，“真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又一口，很快就吃完了一整个桃子。吃完之后，他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看着树上剩下的那些桃子。
    “还能吃吗？”
    赵无眠笑了。
    “能。都是你的。”
    那天下午，蜚吃了三个桃子。
    吃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实在吃不下了，就坐在树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
    “赵无眠。”
    “嗯？”
    “我种的桃子，真好吃。”
    赵无眠点点头。
    “是啊，真好吃。”
    蜚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桃子，突然笑了。
    “明年还会结更多。”
    “会的。”
    “后年也会。”
    “会的。”
    “每年都会。”
    赵无眠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每年都会。”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山坡上，洒在那棵挂满桃子的树上，洒在那个紫金色眼睛的孩子身上。
    他坐在树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那一刻，赵无眠突然觉得，这四千年，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