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中年男子。
    身形修长，面如冠玉。
    三缕长须垂至胸前，眉目间有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虽然称之为‘人主’，是人族无冕之王。
    但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袭月白色的儒衫，头戴纶巾，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
    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一位帝王，倒像一位儒生。
    一身气质温润如玉，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中却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清明。
    人主姜晏。
    神魔领袖，人族真正的主事人！
    方烨倒是听说过多次他的名字，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这位人主，此刻就站在方烨面前，身上没有一份压迫感，仿佛只是一名普通人一般。
    他一只手握着烽仙道主的手腕，姿态随意得像是在与老友叙旧。
    但就是这份随意，让烽仙道主全力催动的魂炎瞬间熄灭，让翻涌的灰色雾气消散无形，让无数亡魂的尖叫归于沉寂。
    毫无疑问，姜晏是世间最顶级的强者！
    比烽仙道主更强的那种！
    “姜晏！”烽仙道主的声音沙哑刺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为何阻我？”
    姜晏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仿佛春风拂面。
    “烽仙，你忘了神魔之约？怎么能对神魔之下的普通人出手？”
    烽仙道主闻言一愣。
    神魔之约，他当然记得。
    那是所有人族神魔共同定下的规矩，神魔不得直接对凡人出手、干扰凡间。
    但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
    神魔之约又不是天道法则，就算当众违背了，顶多是被罚去干一些苦活累活，付出一些代价。
    难道还能因此，杀了神魔为凡人偿命？
    开什么玩笑！
    以烽仙道主的资本，他有违约的底气！
    这一次，他数百年的心血被方烨毁了。
    区区神魔之约，怎么可能拦他？
    更何况.....
    “你什么意思？”烽仙道主的声音更加阴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守规矩了？”
    “别忘了，当初支持我进行这一行动的人中，也有你一个！”
    姜晏依旧笑着，笑容温和，轻轻摇头：“不，烽仙，你说错了，我不是支持你，我只是作为人主，公平的监管每一位神魔.......”
    “你让景佑帝血祭百姓，走人皇道，是你的自由，并不违约。”
    “但你对方烨出手，却是违约了......所以我要拦你。”
    你特么在放什么狗屁？
    烽仙道主差点爆出粗口。
    这种场面话嘴上说说也就算了，你要是真不支持我，早就跳出来阻止老子了！
    但你呢？
    手上死死拽着血翼老祖，嘴上喊着拉架。
    这是公平的样子吗？
    方烨站在废墟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感慨——血翼老祖果然没坑他。
    临走之前，血翼老祖心知方烨要面对的困境过难，也知晓万一神魔出手，方烨必然无法解决。
    但他却对方烨说：“小子，你放心大胆的去做就是，老夫保证，绝对不会有神魔杀你！”
    “哪怕你在神魔面前再跳，也绝对不会死！“
    方烨虽然不明白为何，但他了解血翼老祖。
    这位血道神魔虽然行事风格近乎魔道，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
    方烨的天赋如此之高，对人族都是极其宝贵的‘资产’。
    血翼老祖绝对不会因为方烨‘放开手脚，能增加阻止景佑帝计划的概率’的这点小优势，就把他的命送上赌桌。
    这不合常理！
    所以方烨才敢欺骗一位顶级神魔，才敢当着烽仙道主的面捣毁大阵.......
    因为他知道，血翼老祖一定准备好了后手。
    只是他也没想到的是，血翼老祖的后手，居然是人主姜晏？
    他不应该是烽仙道主一伙的吗？
    不过......
    “这一位是真的很强啊！”方烨打量着那位人主，心中暗暗评估。
    姜晏的实力，恐怕还在烽仙道主和血翼老祖之上。
    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握，就将烽仙道主全力催动的魂炎熄灭——这份实力，根本不是寻常神魔能比拟的了！
    他能成为人族主事人，绝非意外！
    方烨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姜晏已经放开了烽仙道主的手，转身朝他走来。
    姜晏走到方烨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温和而深邃。
    “你就是方烨？”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方烨对其行礼：“见过人主。”
    姜晏摆了摆手，笑道：“什么人不人主的，不过是个替大家跑腿罢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正色道：“方烨，刚才烽仙出手，是神魔之约所不允许的，算是在下这位监管神魔的人主的失职。”
    “我替他，也替自己，向你道歉。”
    “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堂堂人主，居然向‘凡人’道歉？
    这位人主大人，还真是没有半点帝王的架子啊！
    方烨沉默一下，道：“人主大人客气了，无需如此。”
    姜晏笑着点点头。
    “不过人皇精血事关重大，还是不要浪费的好。”他笑容温和：“能否想请你将其交出来，由在下保管？”
    “在下保证，不会将这些精血，用于你不想见到的事上。”
    “而且也会做出补偿的......”
    姜晏说着，好似有几分不好意思的腼腆，但又仿佛有几分心疼之感。
    不好意思，大概是他要拿走方烨的‘战利品’。
    而心疼......
    刚才烽仙道主见方烨用人皇精血使用刀二，当即气急败坏的大骂方烨暴殄天物。
    而现在人主心中也是心疼的紧啊！
    毕竟那可是人皇精血啊！
    不是寻常神魔的鲜血！
    方烨沉默了一瞬，取来精血，送了过去：“人主想要，拿去便是。”
    “多谢。”
    姜晏大袖一挥，将人皇精血收入袖中，转身看向烽仙道主。
    烽仙道主站在那里，面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姜晏，又看了看方烨，眼中血丝疯狂蠕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走。
    烽仙道主的心中，满是意难平！
    数百年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景佑帝死了，大阵毁了，计划彻底失败了，精血也没有提炼到想要的目标.....
    而姜晏，不但不帮他，反而对方烨那么温和？
    “姜晏。”烽仙道主开口，声音沙哑：“你——”
    姜晏抬手打断了他，笑容依旧温和。
    “烽仙，走吧。这里的事，已经结束了。”
    他拉着烽仙道主的手，转身朝虚空中走去。
    烽仙道主似乎有些不愿，但姜晏那看似轻轻拉住烽仙道主的手掌，却仿佛有某种神奇的力量，硬生生压制着烽仙道主的反抗，带着烽仙道主，逐渐离去。
    月白色的儒衫在风中轻轻飘动，纶巾上的丝带随风飘扬。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空中。
    皇陵废墟中，只剩下方烨和顾星海两个人。
    顾星海躺在碎石中，看着姜晏和烽仙道主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但他的心中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终于……结束了。”他长舒了一口气：“百姓们，终于可以活下来了。”
    方烨摇了摇头：“事情虽然解决了，但百姓接下来会怎么样，还很难说呢。”
    顾星海一愣。
    方烨没有多解释，只是蹲下身，伸手按在顾星海的胸口。
    顾星海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血气从方烨的掌心涌入自己的身体，顺着经脉流转，修复着那些断裂的血管、碎裂的骨骼、破损的内脏。
    血神炼世经，不仅仅能抽取气血，也能输送气血。
    不过反向运用罢了！
    方烨自己吞噬气血，可以快速疗伤。
    那么将气血输入到他人体内，操控这份气血，同样也能快速治愈他人。
    将顾星海从濒死线上拉回来，也不算很难。
    不过恢复到健康花费的气血太多，现在周围又没有‘怪’让方烨‘吸蓝’了，所以方烨也只是将顾星海从濒死中拉回来，剩下的就让他自己解决。
    十几个呼吸之后。
    顾星海的脸色就从惨白变成了红润。
    他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断裂的骨骼开始接续，受损的内脏开始修复。
    除了气血依然略略有些空虚之外，伤势已经彻底稳定。
    接下来只要稍稍修养，就能很快恢复到巅峰。
    “你的手段，还真是多。”顾星海感慨道。
    方烨站起身，面色如常。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废墟，然后在碎石中翻找起来。
    没多久，翻出了一方莹白的玉玺——传国玉玺！
    景佑帝死了，它失去了主人，此刻只是一件无主的神兵。
    方烨弯腰捡起玉玺，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又去主阵中，将成为阵法节点的天子六玺拿走，收入储物戒中。
    “走吧。”他转身，朝皇陵外走去。
    顾星海愣了一下：“去哪？”
    “神都。”
    ......
    两人来到神都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此刻大阵被破，笼罩神都的血光已经消散，露出了久违的蓝天。
    城中的百姓们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开始走出家门，查看亲人的安危。
    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四处寻找失踪的家人。
    哭声最多的地方，是那些有老人和孩子的家庭。
    一个妇人跪在一具小小的尸体前，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她的儿子，才五岁，昨晚还在她怀里撒娇，今天就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个中年男人则是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屋里躺着的两具尸体，一言不发。
    那是他的父母，都已经七十多岁了，昨天红光出现的时候，他还安慰他们说没事，朝廷会解决的。
    但朝廷没有解决，他的父母也没有等到天亮。
    红光吸取精血的时间不算特别长，故而对青壮年的影响相对较轻。
    但对老人和孩子来说，却是致命的——一夜之间，神都至少有数十万的老人和孩子死去。
    方烨走在街道上，看着这一幕幕，面色平静。
    顾星海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哭泣的百姓，表情复杂。
    “若是你未能解决大阵……”顾星海苦笑一声：“或许整个神都，都没有人来哀伤亲人之死了。”
    “因为他们自己也得死了。”
    方烨摇头：“不会那么夸张。这一次阵法覆盖面积过大，如果景佑帝没有过于贪心，而是在提取到足够量的人皇精血后就停止，至少还能留下身强体壮的武者。”
    顾星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一声。
    “所以，应该感谢景佑帝和烽仙道主的大恩大德吗？他们终究不是想把所有人都杀了。”
    景佑帝和烽仙道主，终究也是人族。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也不想让人族死太多人。
    某种意义上讲，若非人皇道之事需要保密，而又有大量的人族神魔反对以百姓性命献祭的话。
    只要神魔们将阵法布置到九十九州，分散吸收精血的压力。
    或许只需要死一批老人、婴儿，连青壮都可以保留的情况下，精血就全部提取出来了。
    甚至再进一步，布置一个阵法，每年送进去一大群垂死老人，多花费一点时间，就能以‘只死将死之人’为代价，将人皇精血提取而出。
    如此对人族几乎没有损害！
    毕竟那些老人，本就快要死了！
    当然，这种假设听起来很好，但考虑异族对人皇道的忌惮，最终也只能是假设。
    ......
    与此同时。
    九天之上，云层之巅。
    姜晏和烽仙道主并肩站在虚空中，向前走去。
    烽仙道主的面色依旧铁青。
    他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姜晏，你为何阻我？”
    这种私下场合，姜晏当然不会再拿刚才的场面话推脱。
    但他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烽仙道主见此，心中的怒意更盛。
    但他还没有发怒，忽然就面色一沉。
    因为他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姜晏，你应该早就到了吧？”
    他必然是早到的，不然怎么可能那么及时的挡住烽仙道主，保下方烨性命？
    但这样的话，又引发了另外一个问题。
    “既然你早早就在附近，那为什么不在方烨毁掉大阵之前阻止他？”烽仙道主愤怒的质问道：“如果你早一点出手，大阵就不会被毁！”
    “吾等数百年的计划，依然可以成功！”
    等等，还不对！
    不等姜晏回答，烽仙道主就再次顿了一下，面色一变：“等等，我记得人皇道计划，按照分工，这份提炼精血的大阵，应该是我的工作。”
    “你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你不可能预料到区区二品凡人，能当着我的面，捣毁大阵，毁掉你我的计划。”
    “所以......”
    “你为何会在这里？”
    烽仙道主的声音无比阴沉，身上冰冷的气息，汹涌而出。
    有无尽阴魂在他身边哀嚎。
    一身杀气，汹涌澎湃。
    仿佛下一秒就要和姜晏动手。
    但姜晏却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
    他缓缓开口，轻声道：“当然是因为，有人请我来的。”
    烽仙道主皱眉：“谁？”
    “血翼老祖。”
    “哈？”
    烽仙道主懵了。
    血翼老祖？
    那可是你我的‘政敌’啊！
    他和咱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这样的他，怎么会请你保住方烨？
    而更关键的是......
    你特么还真出手保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