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8章 岳父、苗疆与海上的影子(1/1)  大明御史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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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里的气氛,很是微妙。
    隆庆帝没坐在御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无奈与试探的语气:
    “瑾瑜,南直隶那边……出了点状况。”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请讲。”
    “南京那边,清丈的文书刚到,阻力就不小。”皇帝转过身,看着我,“特别是……你岳父刘御史那一族的族人,闹得最凶。”
    我脑子嗡了一声。岳父?刘老爷子?
    “陛下,臣岳父他老人家早已致仕,且深明大义,断不会阻挠新政……”我急忙道。
    “朕知道。”隆庆帝抬手止住我的话,“刘老御史的品行,朕清楚。他本人是支持的。
    可问题就出在‘族人’上——刘家在南京是望族,枝繁叶茂。清丈要动田亩,那些旁支的、远房的,乃至只是沾个姓就想捞好处的,可不乐意了。”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在摊开的南直隶舆图上重点敲了敲南京的位置:“他们嚷嚷的话可不好听。什么‘李清风攀了高枝就忘本’、‘拿岳家开刀讨好朝廷’、‘刘家的地岂容外人丈量’……已经闹了好几场。你岳父压得住自家人,可堵不住外人的嘴。”
    我沉默了。这事儿比我想的还棘手。
    我们虽住京城,但岳父老家那边的族产、人脉盘根错节。
    清丈这事,若真从刘家开始,外人看来就是我李清风“大义灭亲”,拿岳家立威;若不从刘家开始,那“徇私庇护”的帽子立刻就会扣上来。
    “陛下,”我拱手,声音有些发涩,“北直隶的清丈,臣是从真定自家叔父开始的。南直隶若不从刘家开始,天下人都会说臣徇私,清丈的公正性,从一开始就毁了。”
    我说得冷静,心里却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对不起了,贞儿。对不住了,岳父大人。晚上回家,怕是得在书房打地铺了。
    隆庆帝看了我良久,终于点点头:“难为你了。不过瑾瑜,这事儿你得处理好。刘老御史那边……”
    “臣会亲自向岳父解释。”我立刻道,“清丈是国策,刘家当为表率。至于那些闹事的族人……”我顿了顿,“臣相信赵凌和陈文治知道该怎么做。”
    “你有数就好。”皇帝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一事——苗疆传来消息,阿朵土司离境日久,底下几个头人有些不安分。
    虽然被石将军压下去了,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阿朵产后休养妥当,还是该早日返回苗疆,以安人心。”
    我心里一紧:“阿朵知道吗?”
    “暂未告知。”皇帝摇头,“她刚生产,需要静养。此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懂了。这是让我找时机,委婉地劝阿朵回苗疆。可雷聪那边……刚得了宝贝闺女,怕是舍不得。
    “臣明白。”我应下,随即话锋一转,“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太子殿下今日听闻阿朵土司喜得千金,很是好奇,想……去看看。”我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
    “臣想着,让太子代陛下探望,带上些贺礼,既能示天家恩宠,也能让殿下见见宫外的世情。”
    隆庆帝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钧儿那孩子,怕是早就想出去了吧?准了。让太子代朕去,礼数要周全,护卫……让朱希忠安排,务必万无一失。”
    “谢陛下。”
    从乾清宫出来,我直奔文华殿。太子朱翊钧已经换下常服,穿着一身低调的宝蓝绸袍,正坐立不安地张望。一见我,他眼睛“噌”地亮了,小跑过来:“李师傅!父皇准了吗?”
    “准了。”我笑着点头,“不过殿下,咱们得约法三章。”
    “师傅请讲!”太子站得笔直,一脸“我超听话”的表情。
    “第一,出了宫,不能叫‘孤’,得称‘我’。”
    “好!”
    “第二,一切听我安排,不准乱跑。”
    “一定!”
    “第三……”我故意顿了顿,“给阿朵土司生的小妹妹挑礼物,得你自己想,自己选。”
    太子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马车出了东华门,太子的脑袋就没安分过。他撩开车帘一角,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什么都新鲜。
    “师傅,那个亮晶晶、转圈圈的是什么?”
    “风车。”
    “那个人在捏什么?软软的……”
    “面人。”
    “那个一根棍子、上面一团白花花……”
    “。”
    太子每问一句,旁边的成儿和墨儿就抢着答,三个小脑袋挤在车窗边,叽叽喳喳像一窝麻雀。
    他又盯着街边玩耍的孩童看了半天,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羡慕和好奇的神情。他几次想开口,又憋了回去。
    我瞧着好笑,主动道:“殿下,咱们先去给阿朵土司的千金挑礼物,如何?”
    太子眼睛瞬间亮了:“好!”
    我让马车停在京城最有名的“玲珑阁”前。这铺子专卖精巧玩意儿,价格不菲,但胜在新奇有趣。
    一进门,太子就被满屋子的新奇物件晃花了眼。会自己啄米的小铜雀、能映出七彩光影的水晶球、绣着活灵活现小兽的香囊……他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哪个都想要。
    成儿和墨儿熟门熟路,已经开始帮着挑:“这个拨浪鼓声音好听!”“这个布老虎软乎乎的,小娃娃抱着肯定舒服!”
    太子纠结了半天,最后指着一个小巧的、镶嵌着七彩贝壳的八音盒:“这个!这个好看!小妹妹会喜欢吗?”
    “会。”我点头,对掌柜道,“这个,还有那布老虎、拨浪鼓、还有那套小银铃铛,都包起来。”
    掌柜眉开眼笑,正要算账,我朝太子身边的侍卫首领使了个眼色。那位一脸严肃的锦衣卫百户愣了愣,随即认命地掏出钱袋。
    太子殿下亲自给妹妹挑的礼物,自然得用殿下的“私房钱”付账,这才显得心意特别嘛。
    出了玲珑阁,太子还不尽兴,又被路边的零食摊子勾住了脚。糖人、豌豆黄、驴打滚……每样都要尝一点。
    成儿和墨儿也跟着沾光,三个孩子手里拿得满满的,吃得嘴角沾糖。
    我笑着看他们闹,心里那点因为南直隶和苗疆带来的烦闷,暂时被冲淡了些。
    回到李府时,阿朵正半靠在榻上,怀里抱着裹在锦缎里的女儿。
    雷聪像个门神似的杵在床边,脸上那傻笑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
    太子捧着礼物,有些拘谨地上前,照着宫里嬷嬷教的样子,像模像样地说:“阿朵土司,恭喜您喜得千金。这是我……我挑的一点心意,祝妹妹健康平安,快乐长大。”
    阿朵又惊又喜,连声道谢。雷聪更是手足无措,差点要给太子跪下,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小娃娃被抱到太子面前。太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婴儿软软的小手,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声惊叹:“她好小啊……手指头像花瓣一样。”
    那一刻,未来皇帝眼中没有江山社稷,只有对新生命最纯粹的好奇与温柔。
    我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或许让太子多见见这些宫墙外最普通、也最真实的温情与牵绊,比他多背十篇《治国策》都管用。
    孩子们围着婴儿叽叽喳喳,屋里满是笑声。我悄悄退出来,站在廊下,盘算着怎么跟阿朵开口提回苗疆的事。
    正头疼,周朔快步走来,低声道:“大人,云裳姑娘来了,在前厅等您。”
    我一怔。云裳?她不是在戚继光军中吗?怎么突然回京了?
    “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只说要见您,神色……有些焦急。”
    我脚下一顿。
    凌锋继续叨叨:“大人,当年在扬州,咱们去怡红院那是为了查案!夫人是知道的……吧?
    您可千万跟夫人解释清楚,我当年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瞪他一眼:“闭嘴。”
    心里却打起了鼓。云裳怎么找到京城来了?还直接上门?
    婉贞那儿……该怎么解释?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走向偏厅。
    推开门的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说“此女与为夫无关”,还是“此乃当年线人”,或者干脆……
    然后我看见云裳转过身。
    她没穿当年那身艳丽裙装,而是一身素净的布衣,头上包着蓝布巾,像个寻常村妇。但那张脸,依旧清丽。
    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信是血书。
    纸是糙黄的草纸,字是用血写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清风兄:戚帅危,速救。云裳可信。”
    落款只有一个字——“谭”。
    谭纶的血书。
    我猛地抬头:“戚继光怎么了?”
    云裳眼圈红了,声音发颤:“戚将军在福建……被围了。倭寇和海盗联手,困住了水师。
    谭大人突围送信,我是扮作渔女,一路北上的。”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戚继光被围?福建水师危在旦夕?
    “为什么不去找兵部?不去找内阁?”
    “找了。”云裳眼泪掉下来,“兵部说‘正在议’,内阁说‘需详查’。谭大人说……只能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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