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5章 铁腕、赌气与等他的那个人(1/1)  大明御史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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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保走后,我在廊下站了很久。
    那孩子等了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他背三遍《论语》,够他趴在窗边往外看十七八回,够他问冯保“李先生怎么还不来”问到冯保都不知怎么回答。
    然后他说:“没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案头还摊着考成法的文书,还等着我批复。六部的账簿要核,地方的奏折要看,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可我在案前站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下去。
    那孩子还在等我。
    可我走不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揉过他的膝盖,今天要去推行考成法,要去清丈全国的土地,要去抽那条会得罪所有人的鞭子。
    第二天早朝,考成法的诏书正式颁布。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听着冯保那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自即日起,六部各置文簿,月有考,岁有稽……违者参奏,罢黜不贷……”
    我跪在都察院的位置,余光扫着四周。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咬着牙,有人在偷偷交换眼神。
    翻译一下就是:完了,混不了日子了。
    散朝后,我往外走。走到午门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追上来。
    “李总宪,陛下请您去文华殿。”
    我站住,回头看他。
    “现在?”
    “现在。”
    我跟着他往文华殿走。一路上,我在想该怎么跟那孩子解释昨天的事。
    考成法,清丈,一条鞭,那些他听不懂也听不完的事。
    文华殿到了。
    我走进去,看见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论语》。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是想起什么,故意把那份高兴藏起来。
    “先生来了。”他说,声音小小的。
    我在他面前蹲下,跟他平视。
    “陛下,昨天臣——”
    “先生不用说了。”他打断我,低下头,盯着书页,“朕知道,先生忙。张师傅也忙。你们都忙。”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就是不抬头看我。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天下的小孩儿,赌气时估计都是一样的表情。
    我儿子成儿每次生闷气,也是这副德性,明明想让你哄,偏要装出一副“我没生气你别管我”的样子。
    “先生昨天答应朕的,”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朕背会了。”
    我心里猛地一抽。
    “臣今天听陛下背。”我说,“背完了,臣给陛下讲故事。讲一整天。”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却还绷着,像是怕一松就笑出来。
    “真的?”
    “真的。”
    他“噌”地站起来,捧起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稚嫩的童声在殿内回荡。
    我蹲在他面前,听着。背到“人不知而不愠”的时候,他又卡住了。
    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下一句是什么?”
    “不亦君子乎。”
    他点点头,继续往下背。
    殿外,阳光正好。
    殿内,十岁的皇帝在背书,他的先生蹲在旁边听着。
    等背完了书,他开始缠着我讲故事。
    我从《西游记》里挑了一段,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讲到白骨精变成小姑娘骗唐僧的时候,他眼睛瞪得溜圆;
    讲到孙悟空被念紧箍咒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他捂着自己的小脑袋,好像那箍也套在他头上似的;
    讲到唐僧把孙悟空赶走的时候,他急得直跺脚:“先生,他怎么不听悟空的话!”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所以啊,陛下以后要记得,有时候忠言逆耳,越是替您着想的人,说的话越不中听。”
    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又凑过来,拉着我的袖子:
    “先生,下次你再来的时候,带承光哥哥和墨哥哥来好不好?朕很久没见他们了。”
    承光和王墨?那俩小子?
    “陛下想见他们?”
    “嗯!”他用力点头,“上次他们进宫,朕还没当皇帝呢。
    那时候他们教朕用弹弓,朕射中了一棵树,高兴了好几天。”
    我想起那回事。那是隆庆还在的时候,太子还只是太子,成儿和墨儿跟着我进宫,三个孩子在御花园里疯跑,差点把花圃踩平。
    那时候,他父皇还在。
    “好。”我说,“下次臣带他们来。”
    他欢呼起来:“李先生最好了!”
    我看着他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不过,也就软了这一下。
    因为我知道,这才是考成法推下去的第一天。张居正那边,估计都察院热闹十倍。
    果然。
    下午,消息就传过来了。
    翰林院检讨余懋学上疏,弹劾张居正“违反祖制,侵夺部院之权”。措辞激烈,引经据典,足足写了三千字。
    据说张居正看完,只说了五个字:“知道了,留中。”
    留中,就是压下不报。
    余懋学傻眼了。
    第二天,他又上了一道疏,这次弹劾得更狠,连“擅权误国”都用上了。
    张居正还是五个字:“知道了,留中。”
    第三天,余懋学在翰林院门口堵住张居正,质问他为什么不把奏疏呈给皇上。
    张居正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把余懋学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余检讨,”张居正说,“你想让我呈,我就呈。但你确定,皇上看到这道疏,被罢黜的是我,还是你?”
    说完,他抬脚走了。
    余懋学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当天晚上,他去找了御史刘台。
    刘台,江西人,隆庆二年进士,在都察院干了三年,以敢言着称。
    他最出名的事迹,是弹劾过高拱。不过嘛,没弹动。
    余懋学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值房里写东西。
    “刘兄,”余懋学压低声音,“考成法的事,你知道吗?”
    刘台抬起头:“知道。”
    “你就这么看着?”
    刘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
    “余兄,”他说,“你知道张居正昨晚在哪儿吗?”
    余懋学一愣。
    “他在宫里,跟冯保谈了两个时辰。”刘台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余懋学没说话。
    刘台叹了口气:“余兄,有些事,咱们弹不动。”
    余懋学走后,刘台继续写东西。
    写的是弹劾张居正的奏疏。
    他知道弹不动。但他还是要弹,劝他能劝别人,却劝不动自己,因为他是个御史。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愣了一下。
    刘台这人,我之前没太注意。在都察院干了三年,不显山不露水,平时开会也不怎么说话。我还以为是个老实人。
    没想到,是个闷声干大事的。
    早知道他也这么死脑筋,我就把他打发到纠仪御史的位置上去了,就像当年打发刘锦之那样。
    可惜,晚了。
    四天后,余懋学的奏疏终于被“呈”上去了。
    同时呈上去的,还有刘台的。
    小皇帝才十岁,当然看不懂这些弯弯绕。奏疏到了李太后手里。
    李太后看完,问冯保:“你觉得呢?”
    冯保低着头:“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李太后又问张居正:“张师傅,你怎么看?”
    张居正跪下去,声音平静:“臣无话可说。若陛下和太后觉得臣有罪,臣愿辞官归乡。”
    李太后愣了一下,张居正要辞官?她对朝政向来不感兴趣,张居正要是走了,这大明江山留给她和一个十岁的孩子?她玩不转。
    她看向冯保。冯保低着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又看向那两道奏疏。
    沉默了良久,她说:
    “余懋学、刘台,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这是,在安抚张居正。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都察院值房里喝茶。
    林润冲进来,脸都白了:“总宪,刘台被削职了!”
    我放下茶盏:“知道了。”
    “您……您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猜得到。”
    林润愣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都察院的天井里,几个御史正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看见我站在窗口,他们立刻散开了。
    考成法,捅了马蜂窝。
    但这个马蜂窝,不是靠打就能解决的,得靠烧。
    把那些嗡嗡叫的,一个个烧干净。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傍晚,我去了张居正府上。
    他还在书房里,还在写东西。桌上的蜡烛已经换了一根,又烧掉半截。
    “叔大,”我在他对面坐下,“刘台的事,我听说了。”
    他抬起头:“你怎么看?”
    “他弹劾你,是言官的本分。”我说,“你把他削职,也是你的本分。”
    “不过,”我顿了顿,“余懋学也就算了,刘台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张居正放下笔,看着我。
    “刘台是江西人,”他说,“是我的同乡。他弹劾我,别人会说我是打击报复。我不动他,别人会说我是妇人之仁。”
    “所以你让太后动?”
    他没回答。
    但我知道,这就是答案。
    “叔大,”我说,“你知道下面现在怎么传吗?”
    “怎么传?”
    “说你是‘铁腕宰相’。”我看着他,“说你心狠手辣,连弹劾你的人都往死里整。”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无奈道:
    “瑾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他们骂我。”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我最怕的,是他们骂着骂着,我就不敢动了。”
    “考成法,一条鞭法,清丈,整税——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得罪人的?”
    他的声音很轻,“可我要是怕得罪人,这些事谁来干?”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是先帝。
    他说:“有些事,脏了手,净了国。”
    张居正不是先帝。但他要走的路,比先帝那条更陡、更险、更难。
    我解下身上挡风的外袍,一言不发,轻轻披在他肩头。
    烛火微动,将两道身影拢在一处。
    我抬眼望着他,沉声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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