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2章 戒尺与桂花糕(1/1)  大明御史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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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潞王这小崽子,他瞪着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样子。
    我的戒尺实实在在敲在了他手心三次,我有分寸,打疼了他,却也没有打伤他。
    等了三秒。
    他忽然张开嘴,嚎啕大哭。
    那哭声,穿透力极强,估计能传到乾清宫。
    两个嬷嬷吓得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李大人息怒!李大人息怒!”
    我没理她们,看着眼前这个嚎啕大哭的孩子。
    哭了十秒。
    还在哭。
    二十秒。
    我握着戒尺,没动。
    三十秒。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皇帝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看见我握着戒尺,看见潞王哭得稀里哗啦,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面上——
    面上那叫一个端庄,那叫一个稳重,那叫一个“朕是来劝架的”。
    他快步走进来,走到潞王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镠哥儿,别哭了。”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先生也是为你好。”
    潞王抽抽噎噎地看他。
    小皇帝转头看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先生,镠哥儿还小,您别太生气。”
    我心里差点笑出声。
    这孩子,演技是真好。
    面上是劝架,心里估计在放烟花。
    “陛下,”我配合他演戏,“臣不是生气。臣只是想让潞王殿下知道,上课有上课的规矩。”
    小皇帝点点头,转头继续哄弟弟:“镠哥儿,你看,先生也是为了你好。咱们好好上课,好不好?”
    潞王抽噎着,还没说话,殿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太后来了。
    她快步走进来,一把抱住潞王,眼眶都红了。
    “镠儿!镠儿你怎么了?”
    潞王看见亲娘,哭得更凶了:“母后!他打我!他拿那个打我的手!”
    太后看向我,目光复杂。
    有心疼,有责怪,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跪下去。
    “太后,”我的声音很平静,“臣今日第一天给潞王殿下上课。殿下三次无视臣的提醒,把书扔在地上,踩过去,还抢了臣的戒尺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臣不得已,才动了戒尺。”
    太后沉默了。
    她看着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儿子,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我。
    “太后,”我继续说,“臣知道您心疼殿下。可臣更知道,殿下今年五岁,正是立规矩的时候。
    太后抱着潞王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殿内一片死寂。
    太后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儿子。
    潞王还在哭,但声音小了点。
    太后叹了口气。
    “李爱卿,”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说得对。”
    她把潞王放下来,蹲在他面前,替他擦了擦眼泪。
    “镠儿,以后要听先生的话。好好上课,不许胡闹。”
    潞王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的母后会这么说。
    太后不是不知道她再这么惯下去,孩子绝对废了。
    她是母亲。她可以为了江山社稷让小皇帝跪两个时辰,却舍不得让五岁的小儿子受一点委屈。
    现在有人替她做了那个“恶人”。
    她心里疼,但她认了。
    太后站起身,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潞王站在原地,看着母后的背影,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小皇帝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努力绷着,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我清了清嗓子。
    “潞王殿下,”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您哭了快一刻钟了。哭够了没有?”
    潞王抽噎着,看着我。
    “哭够了,继续上课。”
    他愣愣地点点头,自己走到书案前,乖乖坐下。
    我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在他面前。
    “翻开第一页。”
    他乖乖翻开。
    那天晚上的课,上得特别顺利。
    从宫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宫门口,正要上马车,凌锋鬼鬼祟祟地凑过来。
    “大人,”他压低声音,“有东西给您。”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悄悄塞进我手里。
    我展开一看,是王墨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干爹~救我。”
    也不知是怕被人看见,还是自己心虚,那“救我”二字被狠狠划掉,改成了规规矩矩的“甚念”。
    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箭头后是一行小得跟蚂蚁似的字:
    吴先生不给吃糖,我想吃桂花糕、蜜饯、糖葫芦,还有东街那家的糖炒栗子。
    您方便的话,都带来;不方便,蜜饯也行。
    实在不行,栗子总可以吧?
    若是连栗子都没有……那您就说一句想我,让我回家歇两天。
    我盯着这张纸条,看了许久。
    “你怎么见着他的?”
    凌锋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那日闲着无事,路过吴先生宅子,便爬树上瞧了一眼。
    正好他在院里背书,看见我,趁先生不注意,直接从窗户口扔出来的。不愧是我徒弟,准头好得很。”
    “他怎么样?”
    “瘦了。”凌锋神色微敛,又很快松开来,“瘦了一圈,精神倒还足,还能写字,还能惦记吃的,就没大事。”
    我将纸条折好,揣进怀中。
    “明日点卯前,我去看他。”
    凌锋眼睛一亮:“属下带路!”
    马车驶过长安街,我靠在车厢里,脑子里一桩桩事翻涌不停。
    婺源、休宁的暴动,王石与赵凌已经去查。
    戴凤翔还在都察院待着,只等人证一到,便可撬开嘴。
    今日刚给潞王立了规矩,明日还得接着教。
    我暗自叹气,真是天生操心的命。
    说起来,我也算大明王朝一头勤恳的牛马了,只是比起张太岳,还差那么一点点。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
    前一日便让凌锋备了一大堆吃食,要去探望我那“刻苦读书”的干儿子。
    婉贞在一旁忙前忙后,一会儿塞这个,一会儿装那个,嘴里念叨:“子坚兄与嫂夫人都在南京,墨儿一个人在京城,不容易……”
    我暗自咂舌,他哪里不容易?在我这里,可比在他爹身边自在多了。
    只不过暂时被吴先生“严格管教”几日罢了。
    成儿更是眼泪汪汪:“我想墨哥哥,姥爷也想墨哥哥,墨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我怀疑,我岳父跟我一样,府里一安静,反倒不适应了。
    我也想把王墨接回来住两日,可吴鹏那倔脾气,定然不肯松口。
    马车停在吴鹏家门口,他亲自出来迎我。
    一进院子,我又是一惊。
    他刚回京时,身边不过几个从贵州带来的学生。如今他教出来的学子进士率极高,管教又严,慕名而来的人竟已这么多。
    “吴兄,你这早读,也未免太早了些。这才寅时三刻。”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当年,我也是这么读书的。”
    行,看来咱大明朝,是人均卷王。
    “王墨呢?”
    吴鹏抬了抬下巴:“那不,墙角罚站呢。”
    “子坚兄家的这位公子,实在是顽劣。”
    我把带来的食盒递过去,吴鹏打开一看,眉头微蹙,却也没驳我面子。
    “总宪倒是比子坚兄这个亲爹还宠儿子,只是他课业未完成,这些东西先放我这里。”
    他顿了顿,淡淡丢下一句:
    “等他今日功课做完,自然会赏他一点。”
    王墨站在墙角,闻言垂了垂眼,少年身形挺拔,却透着几分无奈。
    我忍着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声安慰了几句。
    见吴鹏转身去监督其他学子早读,我侧身挡住旁人视线,飞快从袖中摸出一小块桂花糕,悄悄塞到他手里。
    王墨指尖微顿,飞快握在掌心。
    我声音压得极低:“我帮你看着,你快吃。”
    他微微低头,借着身形遮挡,极快地小口吃完,动作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沓。
    见他咽完,我解下腰间随身的水壶,拧开盖递到他手边,同样轻声:“喝点水,别噎着。”
    王墨侧过头,就着水壶小口饮了几口,动作轻稳,眼底却悄悄漾开一点暖意。
    我看着他,低声道:“好好跟着吴先生学,早点把四书吃透,我就早点接你回府。”
    他抬眼看向我,轻轻点了下头,声音低哑却稳:“孩儿知道了,干爹放心。”
    我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一日,小皇帝由张居正授课,内阁事务张阁老早已处置妥当;都察院那边,我只等江南消息传来,倒算得上清闲。
    傍晚给潞王上完课,我便离宫回府。
    刚下车,正要进门,周朔从阴影里缓步走出。
    “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南京那边的消息,到了。”
    我心头一动:“说。”
    “王佥宪的信。”他递来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婺源那边,查到一条线,牵扯之人,恐怕不止徐璠。”
    我将竹筒收入袖中,没有立刻拆开。
    “还有?”
    周朔顿了顿:“王佥宪说,此案,交由大人您亲自审理。”
    我:“……”
    “婺源、休宁的人犯,何时进京?”
    “两日后。”
    “都有谁?”
    “当地两户大户,还有徽州知府等……共计五人。”
    嗨,我就不能说我清闲,这不,又该干活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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