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88章 说教、旧人与一场等了五年的仗(1/1)  大明御史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我一番话砸下来,感觉自己比前世当老师时还婆婆妈妈。
    前世当老师那会儿,训完学生还能回办公室喝口水,跟同事吐槽两句“现在的孩子真难带”。
    如今倒好,训的是王爷,还不能太狠,说重了怕他记仇,说轻了怕他记不住。
    唯一的盼头是:这小崽子以后在封地上,别像正史写的那样胡作非为。什么大婚挪用军费,什么搜刮民脂民膏,最好统统给我忘干净。
    今天带他拔一回苗,赔一回钱,听一回唠叨,不求他顿悟成圣,只求他十年后想伸手的时候,能想起真定府田埂上那个老农的脸。
    潞王沉默地听着,不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那双眼睛,不像在宫里时那样躲闪、那样防备、那样“你爱说啥说啥反正我左耳进右耳出”。而是真的在听,真的在想,真的在试图理解。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我不知道他记住了多少。
    但有些话,说了总比不说强。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很安静,小手攥着我的袖口,一步一步跟着。
    走到半路,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先生。”
    “嗯?”
    “那个老伯……”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点忐忑,“他真的不会饿肚子吧?”
    我心里一动。
    “先生赔了他那么多银子,他应该能过个好年了吧?”
    这孩子,在宫里无法无天,捉弄先生,逃课睡觉,一副小霸王的样子。
    可到了这里,他怕老农饿肚子。
    “能。”我点点头,“我赔的那锭银子,够他一家吃一年了。”
    他松了口气,然后小声说:“那就好。”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走。
    我看着他那张小脸,心里忽然有点软。这孩子本性不坏,是被惯坏了。
    回到叔父家,天色还早。
    我让清源带潞王去歇着,自己往后院走。
    婶母的房间在后院东厢,窗户朝南开,阳光最好的那间。叔父说,她喜欢晒太阳,暖和。
    我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床上的呼吸声,轻轻的,缓缓的。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
    婶母躺在床上,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眼窝深陷,像一尊被岁月打磨了太久的旧瓷。
    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我没出声,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看见我,她愣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她努力地看,努力地辨认,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婶母。”我轻轻喊了一声,“是我,瑾瑜。”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瑾瑜?”她挣扎着要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赶紧按住她:“刚到,婶母。您别动,躺着。”
    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外面受苦了吧?”
    “没有,好着呢。”
    “婉贞呢?她怎么没来?”
    “她有了,月份大,不好折腾。”
    婶母眼睛一亮:“又有了?好好好!这次生个闺女!”
    这话,和叔父一模一样。
    “那就借婶母吉言。”
    她点点头,心满意足地躺回去。可没过一会儿,她又看向门口,眼神忽然变得恍惚。
    “明远弟呢?”她问,“他没回来?”
    我愣了一下。
    明远,是我那个便宜父亲的表字。他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婶母,爹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她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
    “明远弟,你放心,家里有我。”她对着门口的方向,絮絮叨叨,“你好好考进士,考上了,那些仗势欺人的狗官,就不敢来勒索咱们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
    她说的那些事,我从未经历过,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人提起过。那是我来之前的事,是另一个人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的来处。
    但那些事,也是真的。
    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怕,那些年被狗官勒索的恐惧,都是真的。
    “婶母,爹考上了。”我轻轻握住她的手,“他考上了,当了大官。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她看向我,眼神迷茫了一瞬,然后慢慢清明了。
    她又絮叨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最后,她睡着了。
    我轻轻松开她的手,站起身,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在阳光里像一道道浅浅的沟壑,每一道都刻着年月。
    我转身出去。
    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我忽然有些恍惚。
    五年前,我站在这棵树下,跟叔父告别。
    那时候隆庆陛下还在,高拱还在,婶母还能下地走路,笑着送我到门口,说“早点回来,婶母给你做好吃的”。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
    可如今我再站在这儿,那些人都不在了。
    隆庆陛下不在了,高拱不在了。
    婶母躺在床上,记不清今夕何夕,把我当成那个还没考上的明远弟。
    叔父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要拄拐杖。
    我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一个个老去。
    新一代的,却那么年轻,那么意气风发。
    成儿在家里练武读书,说要“比墨哥哥还厉害”。
    墨儿去了戚继光的军帐,不知道现在学会排兵布阵了没有。
    还有那个十六岁的努尔哈只,在辽东的风雪里,不知道又长了多少本事。
    李成梁的大捷军报,应该快传回京城了吧?通古斯部这一仗,打成什么样了?
    我给云裳去了密信,让她盯紧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太年轻,年轻得像一棵刚抽条的树。可有些树,长着长着,就成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
    我正发着呆,门房来报:陈知府来了。
    我点点头,让人请进来。
    陈昌运快步走进院子,满脸堆笑,一揖到地。
    “总宪大人,下官冒昧来访,打扰大人歇息了。”
    “陈知府不必多礼。”我摆摆手,“可是有事?”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大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真定府的勋贵们,联合起来了。他们要跟清丈硬碰硬。”
    我眉头微挑。
    “哦?”
    “他们放出话来,”陈昌运看着我,小心翼翼道,“说您要清丈,就先量自家的地。您自家的地量明白了,他们才认。”
    我听完,冷笑道:
    “行啊。”
    陈昌运愣住了。
    “大人?”
    “我说行啊。”我看着他,“那就从我家开始,让他们来看。”
    “大人,您可想好了!”他急得直搓手,“您家的地,若是有半点差池,那些人可都盯着呢!只要您家少报一亩,他们就能把清丈搅黄了!到时候朝里那些人参您一本,您可就被动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他是真替我着急。
    “陈知府。”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五年前就准备好了。”
    他愣住了。
    “五年前?”
    “对。”我点点头,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五年前我回真定治蝗,就跟我叔父说过——清丈,要从我家开始。”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