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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旗卷着火星子,在风里最后扑腾了两下,化作一捧黑灰散了。
塔尔巴部的首领乌尔贾尔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趴在一辆侧翻的水车后面,半个身子泡在和着血的泥浆里。耳朵里像是有几千只蝉在叫,尖锐的耳鸣声盖过了一切。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在。再摸摸腿,有知觉。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眼前原本是中军大帐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冒着热气的深坑。刚才还在里面议事的几个台吉、头人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汗……大汗没了……”
一个亲兵满脸是血地从他身边跑过,眼神涣散,嘴里胡乱喊着。
“闭嘴。”乌尔贾尔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吞了把沙子,“看着我。”
亲兵猛地停下,又哆嗦了一下,瞳孔聚焦:“乌……乌尔贾尔大人?天塌了……长生天发怒了……”
乌尔贾尔一把推开他,目光扫过四周。
营地已经炸了锅。没了头领的士兵像没头的苍蝇,有人丢了兵器往外跑,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还有人趁火打劫,正在往怀里塞金银器皿。
如果这时候乱了,大家都得死。
乌尔贾尔抽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这一片混乱的灰暗中划出一道亮光。
“都给我站住!”
他这一嗓子用尽了全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周围瞬间安静了,只有风声和远处伤兵的哀嚎。
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着下面惊魂未定的士兵。
“大汗和台吉们已经被长生天召回去了。”
他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弹坑,又指了指头顶依旧盘旋着嗡嗡作响的“铁鸟”。
“但汗国还在!我也还在!”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寻求庇护的渴望所取代。塔尔巴部是准噶尔部中规模最大的一支,乌尔贾尔作为塔尔巴首领的威望仅次于贾尼别克。士兵们安静了下来,乌尔贾尔成为了主心骨。
“我是乌尔贾尔。”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从现在起,听我号令。”
半个时辰后。
原本混乱的营地勉强恢复了秩序。一万多名准噶尔士兵在空地上集结,他们刻意避开了那个恐怖的弹坑,挤在一起,像是一群受惊的羊。
乌尔贾尔坐在临时搭起的帅位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抬头看了看天。那几只铁鸟还在。
数年前在东方,他跟归顺了明军的喀尔喀部交过手。那时他们的火铳虽然厉害,但也有迹可循。装填慢,射程有限,哪怕是红衣大炮,只要骑兵够快,散得够开,总能冲过去砍下他们的脑袋。
可今天这一切,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没有硝烟,没有喊杀,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就听见几声怪响,然后就是天崩地裂。
这仗没法打。
“大人……”旁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咱们……是不是该撤?”
“撤?”乌尔贾尔冷笑一声,转头看着副将,“往哪撤?你能跑得过天上的鸟?”
副将脸色惨白,不敢吱声。
乌尔贾尔站起身,走到队列最前方。他望着南方,那里是明军的阵地。
“我不想死。”乌尔贾尔突然说,“你们想死吗?”
下面的士兵没有人敢回答,但他们颤抖的腿已经给出了答案。
“把白旗升起来。”乌尔贾尔把刀插回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派最好的骑兵,去对面。”
“大人,这是要……”
“投降。”乌尔贾尔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毒血,“找个图什墨尔起草文书,派使者告诉那位明军统帅,我乌尔贾尔,愿奉明国为主。”
……
指挥部内。
“四号区域有动静。”技术军官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赵温把玩着手里的空烟盒,眼皮都没抬:“要是冲锋,就让二号机把剩下的挂载都扔下去。”
“不是冲锋。”
赵温抬起头。
屏幕上,热成像显示那一大团代表军队的白色光斑并没有散开,也没有向这边快速移动。反倒是有个单一的光点,正从那个集体中分离出来,慢吞吞地朝这边移动。
“一个人?”一旁的阿迪力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是要干什么?”
“来送礼的。”赵温嘴角扯动了一下。
过了数个小时,帐篷帘子被掀开。
两个卫兵押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准噶尔人走了进来。
“尊敬的明国将军!”
使者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纸,双手举过头顶。
“我主乌尔贾尔……愿降!”
赵温没动,只是给旁边的卫兵使了个眼色。卫兵接过纸张,呈了上来。
上面用炭笔写着字。第一行大意很简单:准噶尔汗国可汗是乌尔贾尔汗;乌尔贾尔以后不再称可汗,他愿意统领准噶尔部归顺明国。
“乌尔贾尔?”赵温念叨着这个名字,看向阿迪力。
阿迪力脸色复杂,低声道:“是准噶尔塔尔巴部的首领。”
赵温走出营帐去通信站,把消息上报给了袁崇焕。
不多时,赵温便又进入了营帐。他掏出纸张随手扔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瑟瑟发抖的使者面前。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让使者的背脊伏得更低了。
“回去告诉乌尔贾尔。”
赵温的声音不大,却在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想当归顺,就得拿出诚意来。他的军队必须缴械,并且我还要让他带着所有剩下的头人来乌尔丘姆,具体事宜日后再谈论。”
“是……是!小人这就回去报信!”
看着使者跑出帐篷,阿迪力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都吐出来。
“大人,您真的信他?”
“信?”赵温走回屏幕前,看着那个代表使者的光点正疯狂地往回跑,“我不需要信他。我只需要他怕我。”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光斑。
“只要天上的铁鸟还在,他乌尔贾尔就是条最听话的狗。死人虽然不会造反,但死人却毫无作用。”
屏幕上,那个巨大的光斑开始蠕动。
一万多人的队伍,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长蛇,缓缓地向南蠕动。旗帜早已被收起,也没有战鼓的响声,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赵温调整了一下焦距。
画面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时不时地抬头看天。
那是乌尔贾尔。他在找那双盯着他的“眼睛”。
“记录下来。”赵温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这幅画面,“这一幕,比炸弹更有用。”
镜头拉高。
荒凉的戈壁滩上,那一万人显得如此渺小。而在他们头顶万米高空,几架无人机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如同神明俯瞰着蝼蚁的迁徙。
画面定格在乌尔贾尔仰起的脸上,那张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的敬畏。
......
哈密到迪化的公路上。
履带碾过公路旁的泥泞河滩,扬起细碎水雾;摩托化炮兵的轮廓在沙尘中影现,重炮管如沉默的巨兽,拖曳在行进在公路上的卡车上。 突击步枪在灰暗天色下泛着冷光。既无拥挤的慌乱,亦无脱节的松散。
装甲车与蒙古、瓦剌、叶儿羌、乌斯藏组成的部队交错穿插,整片荒原都布满了各式车辆和马匹。
袁崇焕坐在吉普车里,正在看前线发来的报告。准噶尔汗国已然平定,对哈萨克汗国的作战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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