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中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山石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鸦鸣。
    赵虎、周铁看向孙影的眼神复杂。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总喜欢缩在角落的同僚，居然是大人埋得最深的暗棋。
    更没想到，陈平看似精明，却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王魁则深深看了李玄一眼。
    杀伐果断，恩威并施。
    先以雷霆手段处理叛徒，震慑人心；又能压住心中杀意，按律行事，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
    神弃之地的半个多月，到底让他经历了什么，心性、手段、格局居然有如此大的蜕变。
    “孙影。”李玄再次开口。
    “属下在。”
    “你潜伏有功。陈平的那些赃物，愿力珠你取五百，《玄阴噬魂录》也归你。其余充公。”
    孙影眼中喜色一闪而逝，单膝跪地。
    “谢大人！”
    上品愿力珠可是有价无市的修炼资源，一枚可抵寻常修士半月苦修。
    五百枚，足够他将修为推上一个台阶。
    《玄阴噬魂录》虽属邪道，但其中记载的魂魄秘法颇有可取之处，对他这种擅长潜伏暗杀的修士来说，价值巨大。
    李玄在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为我效忠者，我必厚待；背叛者，我必诛之。
    “起来吧。”
    李玄这才看向众人。
    “我离开这半个多月，辛苦诸位在此守候。接下来，我们该办正事了。”
    王魁适时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
    “大人，长生天朝的任命已经下来了。您需在一月内赶往北境朔月城天刑都上任，逾期会被问责，甚至剥夺职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文书是十日前送达的。如今已耽搁了接近半个月，若再不出发，恐怕赶不及了。”
    李玄接过文书展开。
    文书以暗金色的绸缎为底，边缘绣着镇狱司特有的鬼面纹路。
    展开后，几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
    【镇狱司总衙令】
    兹任命原从四品高阶引魂使李玄，为正三品北境朔月城天刑都判官，统辖北境三郡镇狱司一应事务。即日赴任，不得有误。
    下方是两枚大印。
    左边一枚，黑色印泥，印文是狰狞的鬼首——阴判玄形之印。
    右边一枚，红色印泥，印文是威严的人面——阳判典正之印。
    “朔月城……”
    李玄心中一动。
    这个地名，他在大梦神君的梦境推演中见过。
    薛鹏的星斗观位于岐山，而岐山，正在北境三郡之一的朔风郡境内。
    从地形图上看，岐山距离朔月城不过三百里，快马一日可达。
    真是巧了。
    或者说……这不是巧合。
    是天意？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李玄收起文书，目光扫过众人。
    三百铁甲道兵肃立，黑压压一片，带着浓郁的肃杀之气。
    四名属下神态各异，但此刻都等待着他的命令。
    柳白衣站在一旁，捧着八咫镜，神情忐忑。
    他知道，自己这个半路投靠的外人，接下来的处境会很微妙。
    “即刻出发，北上朔月城。”
    李玄翻身上马，声音传遍山坳。
    “赵虎，你领一百道兵为前锋，先行开路。”
    “孙影、周铁，你们各领五十道兵，护卫左右两翼。”
    “王都统，你领剩余道兵坐镇中军，道兵的布阵操练，依旧由你全权负责。”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众人躬身领命。
    队伍开拔。
    前锋开道，两翼展开，中军护卫，后军警戒。
    行军阵列整齐划一，步伐铿锵，扬起的尘土中透着杀伐之气。
    人数虽少，却有百战之师的气魄。
    李玄策马在前，柳白衣骑马跟在侧后方，龙傀步行护卫在旁。
    一行人，向着北方而去。
    接下来的五日，李玄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真面貌。
    如果说阴平城所在的神弃之地是人间地狱，那么北境，就是秩序与混乱并存的蛮荒边疆。
    离开阴兵古道后，一行人渐渐踏上了官道。
    但所谓的官道，也只是比土路稍宽的石板路，年久失修，处处坑洼。
    道路两旁是连绵的荒原，光秃的山岭，以及大片大片的沼泽林地。
    最让李玄印象深刻的是，这一路上，几乎看不到村庄和小镇。
    偶尔能在山坳间看到几处残破的土坯房，但早已人去屋空，墙壁倒塌，屋顶漏风。
    有的屋子里甚至能看到散落的白骨，不知是被邪祟所害，还是饿死在了某个寒冬。
    “大人有所不知。”
    途中休整时，柳白衣向李玄解释。
    “北境苦寒，野外极度危险。邪祟虽然不像神弃之地里成群结队，但也绝不是稀罕物。普通人在野外根本无法生存，大部分人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城池。”
    他指着远方一处废弃的村落。
    “像这样的村子，大多是在某次邪祟袭击或天灾之后，幸存者逃往附近城池，就此荒废。能在外行走的，要么是修为在身的修士，要么就是雇佣护卫的大商队。”
    李玄默默点头。
    这个世界的生存逻辑，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
    普通人就像圈养在城池里的牲畜，城池就是他们的牢笼，也是他们的庇护所。
    一旦离开，便是九死一生。
    队伍继续北上。
    越往北，天气越冷。
    第三天开始，天空中飘起了细雪。
    地面结了薄冰，马蹄踏过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道兵不受影响。
    它们本就不是活物，严寒酷暑对它们而言毫无意义。
    但这些拥有异兽血脉的马匹却也有些吃不消了。
    李玄不得不放慢速度，每隔两个时辰就停下休息，喂马草料。
    第四天，他们遭遇了第一次袭击。
    不是邪祟，是人。
    一伙约五十人的马匪从山坳中冲出，个个蒙面，手持弯刀劲弩，显然早已埋伏多时。
    领头的是个独眼壮汉，身上笼罩着一股浓郁的邪气，实力恐怕不在柳白衣之下，在北境这种地方，已经算是一方豪强。
    但似乎练功练出了岔子，脑子不太好使。
    “留下马匹和财物，饶你们不死！”
    独眼壮汉勒马大喝，声音粗豪。
    李玄实在想不明白，仅凭这点人是怎么有自信拦截三百道兵。
    他懒得回应，摆了摆手。
    王魁心领神会，兵符亮起。
    三十名铁甲道兵脱离阵列，沉默冲锋。
    没有喊杀，没有咆哮，只有整齐划一的步伐和冰冷的杀气。
    马匪们起初还不以为意，他们个个都有些修为在身。
    三十对五十，他们有优势。
    但双方一接触，情况就变了。
    道兵结成战阵，三十人如同一体，攻守兼备，毫无破绽。
    短短半盏茶时间，战斗结束。
    三十名马匪横尸当场，剩下二十多人跪地投降。
    独眼壮汉被张猛一刀斩落马下，头颅滚出三丈远。
    李玄策马上前，看着跪了一地的马匪。
    “谁指使你们来的？”
    马匪们面面相觑，一个瘦小汉子颤抖着回答。
    “没…没人指使……我们就是看你们马匹不错，想捞一笔……”
    李玄不再多问。
    “孙影。”
    “属下在。”
    孙影当即纵马上前。
    “问清楚他们的老巢位置，财物藏在哪里。愿意招供的，废去修为，放他们走。顽抗的，杀。”
    “是。”
    孙影领命，眼中闪过冷光。
    他在李玄麾下数人中，最擅长审讯，有的是手段让人开口。
    半个时辰后，队伍继续上路。
    孙影从马匪老巢中搜出了一些普通的金银、粮食和十几瓶生魂，还有一批烧尽的劣质血魂香。
    孙影推断，这些匪徒大概率是用了这些劣质血魂香修炼，神魂吸入太多杂念，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此外，他问出了一个消息。
    “大人，这些马匪交代，最近北境不太平。好几支商队都在附近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传言，岐山深处出现了一个邪教，叫什么……天命教。”
    李玄沉思片刻，随即下令。
    “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