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政府的工作人员惊讶地发现，新上任的许县长，没有像大家预料的那样，先去熟悉自己分管的几个部门，而是直接走进了县公安局的大楼。
    这很不寻常。
    按理说，新领导上任，总要先召集分管部门开个会，听听汇报，讲几句场面话，走个流程。
    可许天偏不。
    他谁也没带，单枪匹马，就像一个普通的办事群众，走进了公安局长周桂龙的办公室。
    周桂龙正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盘算着今天的工作。
    当看到许天推门进来时，他手里的茶缸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
    “哎哟！”他烫得一咧嘴，赶紧放下茶缸，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
    “许……许县长！”
    “您怎么来了？”
    “来之前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去门口接您啊！”
    周桂龙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但眼神里却藏着疑惑。
    这位年轻的常务副县长，接风宴能有这种表现，昨晚又在南坡岭露了一手，雷厉风行地解决了一场群体性事件。
    已经在江城官场传遍了，他是真能干事，也是真干实事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位爷一大早就过来，绝对不是来串门喝茶的。
    “周局长，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过来看看。”许天微笑着，很自然地在待客的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甚至有些陈旧。墙上挂着八个大字，笔力遒劲。
    【忠诚、为民、公正、廉洁】
    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看得出主人是个务实的人。
    “许县长，您喝茶。”周桂龙亲自给许天泡了一杯茶，双手递了过去，姿态放得很低。
    “谢谢。”许天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
    “周局，我刚来县里，对很多情况都不熟悉。尤其是社会治安这一块，以后还要多向你请教。”
    周桂龙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连忙摆手：“许县长您太谦虚了，您是领导，是我们公安工作的指路明灯。有什么指示，您尽管吩咐。”
    他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社会治安，这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这位许县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许天笑了笑，呷了一口茶：“指示谈不上。只是昨晚在南坡岭合作社，我有点感触。”
    他放下茶杯，看着周桂龙。
    “这个扶贫项目，是省里挂了号的试点。”“可以说，是咱们江城未来几年发展的重中之重。”
    “可就是这么一个重点项目，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蓄意挑拨，制造事端。”
    “这说明什么？”
    许天不等周桂龙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说明我们江城的社会环境，还存在一些不稳定的因素。”
    “说明有些黑恶势力的残余，还在蠢蠢欲动，试图破坏我们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周桂龙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听明白了，许天这是拿南坡岭的事做引子，要敲打他，敲打整个江城公安系统。”
    “许县长，您批评得对！”
    周桂龙立刻站起身，做出一副深刻检讨的姿态。
    “这确实是我们公安工作的疏忽！”
    “昨晚抓到的那个嫌疑人，我们连夜审了，他交代了一个叫刘强的上线。”
    “我正准备组织警力，对这个刘强展开抓捕！”
    他想把事情限定在“刘强”这个个案上，尽快了结，免得引火烧身。
    “抓，肯定是要抓的。”
    许天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但我们不能就事论事。”
    “周局，你想想。”
    “一个刘强，敢这么嚣张，背后能没有倚仗吗？”
    “一个刘强倒下了，会不会有张强，王强站起来？”
    “我们要做的，不是打地鼠，打掉一个，冒出另一个。”
    “而是要把地鼠洞，连同它下面的整个地道网络，都给它掀了！”
    周桂龙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掀了整个地道网络？
    这位许县长的口气，也太大了！
    江城的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别说他一个公安局长，就是县委书记陈望年，轻易也不敢去碰。
    “许县长，您的指示高屋建瓴。”
    周桂龙擦了擦汗。
    “只是……这种专项行动，牵涉面广，需要市局甚至省厅的统一部署。”
    “我们县局单方面行动，恐怕……”
    他这是在拿程序当挡箭牌，委婉地表示反对。
    许天像是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反而点点头：“周局考虑得很周全。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个事。”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周桂龙。
    “这是我连夜起草的一个方案，你看看。”
    周桂龙疑惑地接过文件。
    《关于在全县范围内开展“优化营商环境，整顿社会治安”专项行动的初步构想》。
    他翻开第一页，瞳孔一缩。
    这份所谓的初步构想，哪里是构想？
    分明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行动方案！
    从指导思想、组织领导、行动目标，到具体步骤、部门分工、督导问责，一应俱全。
    方案提出，要成立一个由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许天同志亲自挂帅的专项行动领导小组，县委陈书记担任名誉组长。
    小组成员，涵盖了公安、工商、税务、纪委、宣传部等所有强力部门的一把手。
    行动分为三个阶段：宣传动员、集中整治、总结巩固。
    整治的重点，明确列出了十几项，包括但不限于：
    盘踞在各大市场的行霸、市霸。
    开设地下赌场、组织卖淫嫖娼的黑恶团伙。
    强揽工程和恶意竞标的建筑领域黑势力。还有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干部！
    最后一条，看得周桂龙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整顿社会治安？
    这分明是要在江城掀起一场官场大地震！
    “许……许县长……”
    周桂龙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个……这个动作是不是太大了点？”
    “而且，要成立这么高规格的领导小组，需要上常委会讨论吧？”
    他想用常委会来压许天。
    毕竟，许天只是一个新来的常委，其他老常委，会同意这么一个得罪全县上下的方案吗？
    “当然要上常委会。”
    许天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已经和陈书记汇报过了，他原则上同意。”
    “今天下午，县里就会召开紧急常委会，专题讨论这个方案。”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听听你这位公安战线老兵的专业意见。”
    “看看方案里，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和完善的地方。”
    周桂龙彻底傻眼了。
    已经和陈书记汇报过了？
    陈书记还原则上同意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是县里的一号工程！
    是县委书记和常务副县长联手推动的政治任务！
    他刚才那些推三阻四的借口，在绝对的权力意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是继续找理由搪塞，站到县里两位主要领导的对立面去？
    还是立刻调转船头，紧紧跟上许天的步伐？
    周桂龙在官场混了一辈子，这点政治觉悟还是有的。
    他只犹豫了三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许县长，您的这份方案，太及时了！”
    “太有必要了！”
    他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我们江城的公安干警，早就对这些黑恶势力恨之入骨了！”
    “只是过去缺少一个像您这样有魄力和敢担当的领导来牵头！”
    “您放心！只要常委会通过，我们公安局，绝对是冲在最前面的尖刀！您指哪，我们打哪！绝不含糊！”
    这番表态，堪称声情并茂，变脸速度之快，让许天都有些佩服。
    “好。”许天站起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有周局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周桂龙一直将许天送到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后心，那里依然是湿漉漉的一片。
    他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方案，眼神变幻不定。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根本不是来和你商量的，他是来下达命令的。
    他用一个看似开放性的问题开头，一步步封死你所有的退路，最后让你除了点头，别无选择。
    整个过程，他没有一句重话，甚至一直面带微笑，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把一切都摆在桌面上，用的是优化营商环境这种谁也无法反驳的大义名分。
    周桂龙苦笑一声。
    从许天走进他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绑上了这辆飞速启动的战车。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是周桂龙。”
    “通知所有大队长、教导员，半小时后，局党委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所有人，不准请假！”
    挂了电话，他又拿起那份方案，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要研究的，不再是如何抵制，而是如何执行。
    当然，还有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全自己，甚至捞取一些政治资本。
    而此时，走出公安局大楼的许天，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正好。
    接下来，就看那些藏在水下的鱼，会怎么动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清涵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忙完了？”林清涵清冷的声音传来。
    “刚开始。”许天笑了笑，“我这边，准备唱一台大戏，你要不要买张前排票？”
    “什么戏？”
    “武松打虎。”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林清涵的轻笑声：“你确定你是武松，而不是那个给你兄长报信的郓哥？”
    “所以才需要你这个王婆，帮我把西门大官人引出来啊。”许天开了个玩笑。
    “油嘴滑舌。”
    林清涵嗔了一句，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个小忙。”
    许天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帮我查一下，江城县公安局局长周桂龙，在市里，走的是谁的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