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从景仁镇回省城的国道上，车很少。
    “对不起，本来是给我妈过寿的开心日子，最后让我给搅了。”
    许天握着方向盘，打破了沉默。
    “第一次带你正式回家，就让你跟着我连夜赶路。”
    “说什么呢。”
    林清涵侧过头看他，眼神温柔。
    “阿姨和叔叔都很喜欢我，我今天很高兴。”
    “再说了，我是谁？”
    “我是你的革命战友，这点突发状况算什么。”
    她顿了顿，收起笑意，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是江城那边出事了？”
    “嗯。”许天把刚才陈望年电话里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林清涵听完，秀气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纪委书记罗毅，组织部长林谦……”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这两个名字，我在单位的内参资料里见过。”
    “内参？”许天有些意外。
    “对，省委政研室搞过一个关于政治环境与干部作风的专项调研，江城县是其中的样本县之一。”
    林清涵解释道。
    “当时有一份关于基层干部好人主义和风派作风的分析报告，里面隐晦地提到了江城这两个部门负责人的行事风格。”
    她顿了顿。
    “当时那份报告送到了我爸案头。”
    林清涵看着许天，语气严肃。
    “虽然当时报告里用的是化名，但我后来核对过调研底稿，对应的就是这两个人。”“他们不是赵家的人，但他们是官场里的不倒翁。”
    “这种人没有立场，利益就是他们的立场。之前你们势大，他们顺水推舟。”
    “现在赵明轩起势，他们立刻调转船头。”
    “原来根子在这儿。”
    许天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们动作这么快，这是急着纳投名状，怕被新的政治风向甩下车。”
    “这种人，比死硬的对手更难缠。”
    林清涵的分析一针见血。
    “因为他们熟悉规则，专门在程序上找茬。”
    “他们不会跟你硬碰硬，只会用规矩当武器，在程序上恶心你，拖慢你。”
    “没错。”
    许天深以为然。
    “城东项目和周桂龙的任命，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两个抓手。”
    “他们一个查账，一个查人，就是想把我钉死在江城，让我动弹不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清涵问道。
    “他们想下棋，我就陪他们下。”
    许天冷笑。
    “但棋盘，不能由他们来定。”
    “上一个这么玩的，还在学习呢。”
    许天把林清涵送到家门口，没有多留。
    “你也别太担心，早点休息。”
    林清涵下车前，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爸那边，我也会帮你盯着。”
    “知道了，林老师。”
    许天冲她笑了笑，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晚安。”
    看着林清涵的身影消失，许天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他没有立刻开车回家，而是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罗毅，林谦，这两个人是明面上的刀。
    他们背后，是赵明轩。
    赵明轩的背后，是整个赵家在江东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硬碰硬，是以卵击石。
    必须找到他们的破绽，那个能一击致命的破绽。
    就在这时，他那个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的号码。
    许天心里一动，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许天同志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有些耳熟。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刘建国。”
    许天的心脏猛地一跳。
    市长刘建国？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打过来？
    “市长，您好！”
    许天立刻坐直了身子，掐灭了烟头。
    “这么晚打扰你，没别的事。”
    刘建国那边似乎也很安静。
    “我听说，江城最近，不太平啊。”
    许天心里一凛。
    市长的消息，可真够灵通的。
    罗毅和林谦下午才刚发难，他晚上就知道了。
    “是有些工作上的不同意见，还在协调。”许天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同意见？”
    刘建国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我看是有人想翻天吧！”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小许，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要给你提个醒。”
    “李木子那套阳谋，玩的是面子。”
    “现在他们看玩不过你，要开始玩里子，玩阴的了。”
    “你以为他们查账、查人，是为了把你拉下马？”
    刘建国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那只是个幌子！”
    “我收到风声，赵家通过省里的关系，找了一个专门搞黑材料的团队，已经到江州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你的项目，也不是你的位置。”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
    “他们要搞你的私生活。”
    “目标，是离间你和林家的关系。”
    许天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赵明轩会反扑，会用官场手段来对付他。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下作，如此毫无底线！
    搞私生活！
    离间他和林家的关系！
    这一招，太毒了！
    他许天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什么脏水泼过来，他不在乎。
    可林清涵不一样！
    她是林建国的女儿，是省委大院里长大的天之骄女。
    一旦被扣上以色谋权或者生活作风问题，哪怕是捕风捉影，对她的声誉，对林建国的政治威望，都将是致命的打击！
    官场之上，能力问题是其次，作风问题才是真正能一剑封喉的死穴。
    赵明轩这是要彻底断了他的根，毁了他的所有依仗！
    “小许，你还在听吗？”
    电话那头，刘建国的声音传来。
    “在，市长，我听着。”许
    天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害怕，是让你有准备。”
    刘建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王书记走之前，跟我谈过你。”
    “他说你是一把好刀，但太快，容易伤到自己。”
    “现在，就是你最危险的时候。”
    “你自己要干净，屁股底下不能有屎。”
    “你身边的人，也要保护好。”
    “赵家这步棋，是冲着林副书记去的。”
    “一旦让他们抓到任何所谓的把柄，他们就会立刻捅到京城去。”
    “到时候，别说我，就是周部长，林书记，也保不住你。”
    “市里这边，罗毅和林谦的动作，我会想办法帮你顶一顶。”
    “但能顶多久，我没把握。”
    “真正的仗，还得靠你自己打。”
    “我明白，市长。”
    “谢谢您。”
    “谢就不用了。”
    刘建国说道。
    “江州这潭水，该清一清了。”
    “我等着看你的手段。”
    挂了电话，许天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在寂静的午夜里传出很远。
    他看着不远处家属院的位置，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愤怒。
    他把她拉进了这场残酷的斗争，现在，敌人最肮脏的刀，却对准了她。
    许天发动汽车，掉头，朝着江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周桂龙。
    “老周，睡了没有？”
    “没呢，县长，正愁得睡不着。”
    “别愁了。”
    “从现在开始，把局里最信得过的人都给我撒出去。”
    “盯住两个人，纪委的罗毅，组织部的林谦。”
    “他们见了谁，去了哪，我都要知道。”
    “另外，给我查一个人。”
    “谁？”
    “赵明轩。”
    电话那头，周桂龙明显沉默了两秒。
    “县长，他是市领导。”
    “动用局里的手段查他，要是漏了风声，咱们这就是违纪，甚至是政治事故。”
    “我知道。”
    许天声音冰冷。
    “我不要你去审他，我只要你做一双眼睛。”
    “我要知道他晚上去了哪，见了谁。”
    “我要的是他的底裤，不是他的供词。”
    周桂龙在那头深吸一口气。
    “懂了。”
    “只要他在江州地界上动，我就能把他的影子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