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A6的后座上，空气浑浊得像要凝固。
    刘建国坐在副驾驶，严俊宇陪着许天坐在后排。
    司机把车开得很稳，连过减速带都小心翼翼，生怕颠着后面那位伤员。
    车窗开了一条缝，晨风灌进来，混着许天身上那股子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刘建国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好几次，欲言又止。
    许天没看窗外，单手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我是林震。”
    那头的声音夹杂各种吆喝声。
    刘建国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严俊宇则是把头偏向窗外，耳朵竖了起来。
    “二叔，帮我查查一个事。”
    “一个刺青，手腕内侧，青蛇缠红藤，蛇头也是红的，什么路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
    “你在哪看见的？”
    林震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周围的杂音似乎都远了些。
    “东河县后山，三个死士，刚把自己脑浆子崩出来。”
    许天扯了扯嘴角。
    “不用查了，那玩意我认识，那是缅越边境，黑蛇营的标志。这帮人早些年是给金三角的大毒枭看家护院的，后来散了，专接脏活。手里全是改过的制式家伙，一般人请不动。”
    林震骂了一句娘。
    “你小子这回不是捅了马蜂窝，你是把手伸进鳄鱼嘴里了。那是武装贩毒集团，手里甚至还有重火力。”
    “明白了。”
    许天咳嗽了两声，牵动了伤口，眉头微皱。
    “他们还真看得起我。”
    “尸体留着，别烧。”
    林震嘱咐道。
    “我让人跟那边的线人核实一下，要是确定了，这事儿军区情报部有兴趣。”
    “谢了，二叔。”
    许天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回兜里，闭目养神。
    严俊宇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
    “林震？滇州那位林疯子？”
    许天“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刘建国在前排点了一根烟，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烟雾被风抽走，他回头看了许天一眼，眼神复杂。
    林震是谁？
    他们这级别隐约听过，那是滇州军区出了名的林疯子。
    这一声“二叔”，比那些微冲的分量还重。
    “看来，咱们还是低估了这盘棋的大小。”
    刘建国把废烟扔进车载烟灰缸，重新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气。
    “但这层关系，待会儿在会议室别提。周胜书记那个人，最讨厌以此压人。”
    “明白。”
    许天回答道。
    “我不靠关系，我靠理。”
    ……
    “到了。”
    司机小声提醒。
    “许局，周书记和张厅长在会议室等您。”
    许天众人刚进大门，一个值守的警察赶紧说道。
    市局三楼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时，里面的烟雾浓度比火灾现场还高。
    会议桌的一边，坐着两尊大佛。
    省政法委书记周胜面无表情，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在他左手边，省厅副厅长张卫国正把茶杯盖磕得当当响，一脸的焦躁和怒火。
    许天走进去，左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一角，那件染血的白衬衫也没换，显得格外刺眼。
    “砰！”
    还没等许天站稳，张卫国先拍了桌子。
    “许天！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张卫国指着许天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谁给你的权力调动特警强攻民宅？谁给你的权力抓捕县代表？东河县委的投诉电话打爆了省厅的值班室！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刚才东河县委的电话都打到周书记这儿了！”
    “你这是在给省委省政府抹黑！是在破坏江州的政治稳定！”
    周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天，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刘建国刚想往前一步开口，被许天伸手拦住了。
    许天没说话，也没敬礼。
    他走到会议桌前，那只完好的右手伸进裤兜，掏出一样东西，往桌上一拍。
    “当啷。”
    那是一颗变形的弹头。
    还带着血丝和肉屑。
    张卫国的咆哮声戛然而止，盯着那颗弹头，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刚从我肩膀里挖出来的。”
    许天指着那颗弹头，声音有些虚弱。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枚弹头，放在旁边。
    “这颗，是从那个想问问太阳在哪的大学生胸口里取出来的。现在人还在IcU，胸口被开了个洞，能不能醒来，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如果老郭没扑我那一下，现在这就不是弹头，是我的脑浆。”
    许天抬起头，目光越过张卫国，直视周胜。
    “张厅长刚才说政治稳定？”
    “我想请问，如果是境外的杀手拿着制式武器，在我们的土地上公然猎杀公安局长。”
    “这算什么稳定？”
    “这是战争。”
    张卫国脸色一变，气势弱了几分，但还是硬撑着。
    “你少拿这些吓唬人！”
    “什么境外杀手？证据呢？法医报告出来了吗？”
    “万一只是普通的黑恶势力火拼……”
    “啪！”
    许天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那是李豪的逮捕令。
    还有几张技术科洗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那几个死士手腕上的刺青，以及那几把改装过的枪械。
    “张厅长是老公安了，这枪是不是改过的，您一眼就能看出来。”
    许天指着照片。
    “至于这刺青，我刚才找军区的人核实过了。”
    “是缅越黑蛇营的标志。”
    “这帮人怎么进来的？谁给他们提供的武器？谁给他们报的点？”
    许天顿了顿。
    “李豪。”
    “一个村支书，家里有地道，有密室。”
    “张厅长，您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村霸能做到的吗？”
    张卫国拿起照片，手抖了一下。
    他是搞刑侦出身的，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枪械的改装手法，确实不是国内那帮土作坊能搞出来的。
    直到现在，他才相信许天电话里说的事情。
    “但这和李豪……”
    张卫国还在犹豫。
    “吴南化工厂。”
    许天吐出这五个字。
    张卫国猛地抬头。
    这个案子他知道，省厅正在督办，公安部都挂了号的毒品案。
    “你是说……”
    “李豪是那个老鬼在江州的下线，或者是中转站。”
    许天拧开一旁的矿泉水，润了润干裂的嗓子。
    “之前我们查了吴南化工厂，断了他们的货源。”
    “马建强招了，王斌被灭口。”
    “线索指向了陆展博那个小舅子，陆军的恒通集团。”
    “王斌自杀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恒通大厦。”
    许天喝了一口水，看着张卫国。
    “张厅长，这案子现在是省厅和公安部督办。”
    “如果李豪被您放了，或者在我们手里出了事。”
    “这勾结境外毒枭、谋杀警务人员、充当保护伞的罪名。”
    “您觉得，谁能背得起？”
    “是东河县委那帮人？”
    “还是您？”
    张卫国不说话了。
    他背不起。
    这要是普通的治安案件，或者是群体性事件，他还能拿捏一下许天。
    但只要沾上化工厂毒品案，谁碰谁死。
    而且，这案子已经移交了。
    他要是现在强行插手，把重要嫌疑人放了，回头公安部查下来，他就是第一责任人。
    为了一个李豪，为了给东河县那帮人擦屁股，把自己搭进去？
    自己姓张，又不是姓李，没那必要，不值当。
    张卫国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胜。
    一直没说话的周胜，放下手上的钢笔。
    “说完了？”
    周胜看着许天，脸上那股子威严稍微松动了一些。
    “说完了。”
    许天身体正了正。
    “许天。”
    周胜站起身，走到许天面前。
    他比许天矮半个头，但气场却像是一座山。
    他伸出手，在许天没受伤的右肩上拍了拍。
    “疼吗？”
    “疼。”
    “疼就对了。”
    周胜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两颗带血的弹头。
    “干公安的，身上不带点血，那叫混日子。”
    “这两颗子弹，比什么汇报材料都有说服力。”
    周胜拿起那张逮捕令，看了看上面的签字和印章，然后转头看向张卫国。
    “卫国啊。”
    张卫国赶紧站直身子。
    “周书记。”
    “既然涉及到境外和毒品，那就不是咱们省里一家能定的了。”
    周胜语气平淡。
    “许天同志是在执行公务，而且是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果断采取措施。”
    “这叫临危不乱，这叫敢打敢拼。”
    “至于东河县那边……”
    周胜冷哼一声。
    “让他们那个书记，明天早上八点，带着检查去省委找我。”
    “问问他，他治下的代表，勾结外敌杀警察，他这个书记是干什么吃的！”
    张卫国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这是定调子了。
    不仅保了许天，还要敲打东河县。
    “是！我明白！”
    张卫国赶紧表态，这时候再不转弯，那就是政治自杀了。
    “许局长，既然案情这么复杂，那李豪的审讯工作……”
    张卫国语气变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
    “人关在市局。”
    许天接过话头，给了个台阶。
    “我们负责初审，把嘴撬开。”
    “等拿到口供，连人带卷宗，一起移交省厅专案组。”
    “毕竟，这是省厅的大案，我们只是配合。”
    张卫国松了一口气。
    这小子，懂事。
    既没把功劳独吞，又给了省厅面子，还没让他难做。
    “行！那就这么办！”
    张卫国大手一挥，刚才那股子兴师问罪的劲儿全没了。
    “这案子，你们放手去查！”
    “要是缺人缺枪，直接跟省厅开口！”
    周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许天。
    有点意思。
    不仅骨头硬，脑子也活。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盘死棋下活，还能把张卫国这个老油条拿捏得服服帖帖。
    是个将才。
    “行了。”
    周胜摆摆手。
    “既然事情说清楚了，以后要提高下警惕性。”
    “别刚当上局长，就成了烈士。”
    “只有人活着，才能抓鱼。”
    许天敬了个礼。
    “是！”
    知道两位大佛离开市局，许天才刚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
    这一关，算是过了。
    这时，严俊宇和刘建国走了过来。
    严俊宇长吐一口气，说道：
    “我的妈呀，刚才那气氛，比我在纪委被谈话还紧张。”
    刘建国看了许天一眼，苦笑一声，说道：
    “你小子，真是个赌徒。”
    “暂时还没有证据证明李豪和境外团伙有关联，万一张卫国死咬着不放，你今天这身警服就得扒下来。”
    许天依旧靠在墙上。
    “刘市长，我不是赌。”
    “我是知道，有些人的乌纱帽，比人命值钱。”
    “只要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帽子不稳了，他们比谁都讲道理。”
    ………
    【大家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