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日。
    许天难得没去单位，但他即使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里还捏着东山县局的人事架构草图。
    刘宝军倒了，留下的权力真空如果不迅速填补，那就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
    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图纸。
    “别看了。”
    林清涵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头发随意挽着。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刘宝军人都进去了，你这根弦还绷着？”
    许天往后一靠，揉了揉太阳穴：“这不是怕有人趁虚而入嘛。”
    “只要你在，谁敢趁虚而入？”
    林清涵把牛奶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
    “昨晚跟李建树那个老狐狸斗了一场，我也累。许书记，能不能给个面子，陪小女子出去透透气？”
    许天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想去哪？”
    “去云岭。”
    “那是临市第一高峰，离这儿不远。听说山上的风硬，能把人脑子里的浆糊吹干净。再说了……”
    林清涵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这种天气最适合去爬山。”
    许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林清涵这是在点他。
    “行，听领导的。”
    许天一口喝干牛奶，站起身。
    “那就去吹吹风。”
    作为临市的第一高峰，这里算是周围几个地市官场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后花园。
    周末爬爬山，出出汗，山林里聊点真心话，是这个年代干部的保留节目。
    ......
    云岭山脚停车场里，许天蹲在地上系鞋带。
    他穿了一身灰色的运动服，这次换上一双登山靴。
    “想什么呢？”
    林清涵把头发扎成马尾，那是为了登山方便。
    她穿了件红色的防风衣，衬得脸色极好，这会儿正把两瓶矿泉水塞进背包侧兜。
    “在想东山那个烂摊子。”
    许天系好鞋带，站起来跺了跺脚，试了试松紧。
    林清涵笑了一声，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现在的你看着真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谁能想到你是东山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许书记。”
    许天刚要说话，余光瞥见一辆帕萨特缓缓驶入停车场。
    车牌是滨o。
    在这个年代，o牌是公安专段。
    这辆车的号码许天很熟，滨州市公安局的一号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身材保持得不错，只是鬓角有些白发。
    他正低头整理袖口，显然是准备趁着周末来练练腿脚。
    滨州市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徐滨。
    许天挑了挑眉。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徐市长。”
    许天没躲，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
    徐滨动作一顿，抬头看见许天，脸上的矜持挂了起来，但眼神里明显闪过诧异。
    “是许天啊。”
    徐滨点了点头，笑容很有分寸，既不亲热也不疏远。
    “怎么，东山的大忙人也有空来云岭爬山？”
    这话里带着刺。
    东山刚出了那么大的事，县委书记不在家坐镇，跑临市来爬山，往小了说是心大，往大了说是无组织无纪律。
    “劳逸结合嘛。”
    许天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机锋，从兜里掏出烟，也没递，自己点了一根。
    “倒是徐市长，最近市局应该挺忙的，您这身体素质，看来是经常练。”
    徐滨看了一眼许天身边的林清涵。
    林清涵没说话，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有些工作，不在办公室也能做。”
    徐滨打了个哈哈，没打算深聊。
    “你们年轻人腿脚快，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说完，徐滨背着手，迈着那四方步，朝登山口走去。
    许天看着他的背影，吐出一口烟圈，嘴角没什么笑意。
    徐滨这是在摆姿态。刘宝军的案子是纪委办的，但毕竟牵扯到政法系统，徐滨脸上无光，对许天这个始作俑者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走吧。”
    许天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咱们这位局长，心里憋着火呢。”
    山路蜿蜒。
    前两公里是石阶，好走。
    到了半山腰，路就开始变得野了。
    前几天刚下过雨，湿漉漉的落叶盖在乱石上，滑腻得很。
    转过一个山坳，前面有个凉亭。
    亭子里坐着几个人，正在喝茶休息。
    为首的一个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许大神探吗？”
    那人一眼看见了许天，立即开口了。
    省公安厅副厅长，张卫国。
    许天也是一愣，看了眼林清涵。
    今天这云岭真是风水宝地，省厅、市局的头头脑脑都凑一堆了。
    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徐滨，这会儿正坐在张卫国旁边，手里拿着把扇子给张卫国扇风。
    “张厅。”
    许天快走几步，进了亭子。
    “您怎么也在？”
    “这不周末嘛，被老徐拉出来透透气。”
    张卫国笑眯眯地看着许天，眼神却越过他，落在了后面的林清涵身上。
    张卫国是老公安，那双眼睛毒得很。
    许天的背景他是了解一些的。
    “这位是……”
    张卫国明知故问，眼神玩味。
    “女朋友，林清涵。”
    许天简单介绍，没提家世。
    “哦——”
    张卫国拖长了音调，站起来拍了拍许天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小许啊，你这眼光，可是比你办案的水平还要高啊。林……林小姐这气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这句大户人家，让旁边的徐滨愣了一下。
    徐滨是官场老油条，听话听音。
    张卫国这种级别的人，从来不乱开玩笑。
    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大户人家，在江东省，没几家。
    徐滨隐晦地重新打量了一番林清涵，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省里那几位大佬的姓氏。
    林？
    徐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再看许天时，眼神里的轻视收敛得干干净净，甚至不知不觉地把二郎腿给放了下来。
    “既然碰上了，那就一起吧。”
    张卫国拧上水壶盖。
    “我也想听听，你是怎么把刘宝军那个老滑头给撬开的。”
    一行四人继续往上爬。
    这一段路是风口，脚下全是碎石子。
    徐滨走在中间，正跟张卫国讲着滨州市最近的治安整顿。
    他有些分心，还在琢磨林清涵的身份，脚下踩到一块沾满青苔的石头。
    “刺啦——”
    皮鞋打滑，徐滨整个人重心后仰，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面就是个接近斜坡，全是乱石，这要是滚下去，轻则骨折，重则脑震荡。
    “小心！”
    张卫国喊了一声，但他离得远，伸手根本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