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州饭店，三楼牡丹包厢。
    圆桌主位上，新任县长朱云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那张脸红得跟关公有得一拼。
    他手里捏着那个只有三钱的小酒盅，眼神迷离
    嘴角挂着一股狂劲儿。
    “来，王县长，这一杯我得跟你喝。”
    朱云也没站起来，只是把酒杯在转盘上磕了一下。
    王坤噌地一下弹了起来，双手捧着酒杯，腰弯得快要碰到桌面，脸上那笑容，简直比见了亲爹还亲。
    “县长，您折煞我了，这杯酒该我敬您！”
    王坤声音洪亮，恨不得让隔壁包厢都听见。
    “要不是您来东山主持大局，咱们这些想干事的干部，怕是还要被那股子乱弹琴的歪风邪气压得抬不起头来！”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捧了朱云，又暗戳戳地踩了许天，顺便还把自己包装成了受害者。
    “哈哈哈！老王啊，你这个同志，就是太老实！”
    朱云指了指王坤，笑得意味深长，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天亮了，雨停了。以后在东山，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咱们讲的是规矩，是组织程序！”
    “那是，那是！”
    旁边分管基建的副县长麦浩锋立刻跟进，他是鲁智的党校同学，典型的笑面虎。
    “有些人啊，以为靠着几个大头兵在会场吼两嗓子，就能把权抓手里？幼稚！太幼稚！”
    麦浩锋剥了一只大虾，扔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明天常务会上，我就提议对全县财政支出进行合规性审查。特别是公安局那边的经费，什么防暴演练、什么出警补贴，没有县长签字，一分钱也别想出库！”
    纪委书记汪宏也顺势接话：
    “对！就得这么干！”
    “我也安排下去了，正在查前段时间那个商业街项目的账。”
    “我就不信，那么大的工程量，他许天的人屁股能擦得那么干净？只要让我抓到一根线头，我就能顺藤摸瓜，直接把材料送到市委鲁书记案头！”
    包厢里响起一片附和声和叫好声。
    他们太需要这场发泄了。
    白天在大礼堂被几百个特警拿着枪威慑的恐惧，此刻全化作了报复的快感。
    在他们看来，许天手里只有枪杆子，但没有钱袋子和印把子，在体制内，没钱没权，那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早晚得饿死。
    ……
    与此同时，四楼，滨州包厢。
    这里的画风跟楼下截然不同。
    相比楼下的喧嚣，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郭正南和伊禾穿着便装，只敢把半个屁股沾在沙发角上。
    “书记，咱这是等哪路神仙啊？”
    郭正南忍不住了，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埋怨说道：“要不咱先点菜？今天在外面吹了一天风，肚子里都没油水了。”
    伊禾比他心细，目光扫过桌上的摆设。
    酒是茅台，烟是白皮。
    伊禾低声说道：“老郭，还是别乱说话。看这架势，今晚来的不是一般人。”
    许天正在检查主位的餐具，听到这话，回头笑了笑：“饿了就先吃两块点心垫垫。今晚这顿饭，能把你们俩下半年的办案经费全吃出来。”
    郭正南瞪大了眼睛：“乖乖，这么神？难道是咱们滨州的财神爷，财政局局长？”
    许天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隙，看了一眼楼下大堂。
    “来了。”
    ……
    滨州饭店门口。
    几辆黑色的奥迪A6进入停车场。
    车刚停稳，滨州市长戴雨就已经小跑着从第一辆车上下来。
    这位平日里在滨州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快步跑到第二辆奥迪车后门，微微躬身，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车门，手还贴心地挡在车门框上。
    紧接着，一位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人走了下来。
    他面容儒雅，但那股子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要凝固了几分。
    江东省委副书记、省长，萧长华。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省政府秘书长杜远、省计委副主任孙晖以及几个省领导。
    “萧省长，您慢点，这边台阶有点滑。”
    戴雨满脸堆笑，身子微微前倾，保持着一个极度恭敬的姿态。
    萧长华摆摆手，声音温和：“戴雨啊，不要搞得这么隆重。我今天是来看看咱们江东省的少年英雄，顺便讨杯酒喝。”
    “是是是，许天同志已经在楼上候着了。”
    戴雨连忙点头。
    一行人没有在前台停留，在戴雨的引领下，径直走向电梯。
    大堂角落里，一个正在抽烟的司机愣住了。
    他是朱云的专职司机小赵，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等着领导散席。
    刚才那一行人走过去的时候，他也许会看错，但那个车牌号……
    “0002？”
    小赵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他猛地一哆嗦，脑子彻底宕机。
    作为给领导开车的司机，背车牌号是基本功。这个号码，代表着江东省行政体系里的二号人物！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那辆停在阴影里的奥迪车。
    没错！绝对没错！
    小赵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省长来了？而且还是戴市长亲自陪同？
    这大晚上的，也没听说有视察安排啊！
    他不敢耽搁，把烟头一扔，撒腿就往楼梯间跑去。
    ……
    四楼，滨州包厢。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郭正南和伊禾正凑在一起研究那盒香烟。
    当看到走进来的那群人时，郭正南手一抖，作为体制内的老公安，省长的脸常出现在新闻联播里，化成灰他都认识。
    “啪！”
    郭正南和伊禾弹射起步，双腿并拢，腰杆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我的亲娘诶！许书记说的吃饭，是跟省长吃？！
    许天却显得从容许多。
    他快步迎上前，脸上挂着谦逊笑容，既不卑微，也不张狂。
    “萧省长，杜秘书长，孙主任，以及各位领导。”
    许天伸出双手
    “欢迎各位领导莅临东山。”
    萧长华停下脚步，目光在许天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许天的手。
    “小许啊，你那份《东山产业转型与土地置换方案》，可是让我连夜看了两遍。”
    “尤其是关于增减挂钩的设想，很大胆，也很有前瞻性。这不，老孙坐不住了，非要拉着我来看看，到底是哪个年轻人有这么大的魄力。”
    一旁的孙晖走上前，拍了拍许天的肩膀，眼神里透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
    当初正是许天给了他赵家那盘录像带，让他得以报了一箭之仇，更是在随后的政治洗牌中，从边缘处长一跃成为计委实权副主任，甚至没了赵家的阻力，还有可能再进一步。
    孙晖笑眯眯地说道：“许天同志可是棋道高手。走一步，看三步。萧省长，这顿饭，您怕是得做好出血的准备了。”
    “哦？哈哈哈哈！”
    萧长华爽朗大笑。
    “只要项目好，省里的钱袋子就是为这种干实事的干部准备的！”
    众人落座。
    萧长华自然是主位，但他却并没有让戴雨坐主宾，而是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小许，你坐这儿，给我详细讲讲那个家电配套园的规划。”
    这一举动，让站在一旁的戴雨眼皮子一跳。
    按照官场规矩，那个位置本来该是他的。
    但萧省长这不仅是重视，这简直就是把许天当成了自家的千里驹在培养啊！
    他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跟着鲁智一起给许天穿小鞋，否则今晚这顿饭，他怕是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郭正南和伊禾坐在最末席，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有了省长这句话，有了计委孙主任的点头，东山缺钱？
    缺个屁！
    以后哪怕是用钱砸，也能把朱云那个王八蛋砸死！
    ……
    三楼，牡丹包厢。
    酒过三巡，气氛已经到达了狂乱的顶峰，群魔乱舞。
    朱云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满满一杯酒，那张通红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朱云大着舌头，含糊说道：“同志们！三个月！只需要三个月！我要让东山每一个角落，都听到咱们的声音！我要让某些人知道，不听招呼，就是死路一条！”
    “县长说得对！”
    王坤带头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咱们紧跟县长步伐，大干一场！”
    “嘭！”
    包厢的门突然被撞开。
    把正准备干杯的众人吓了一跳，朱云手里的酒洒了一半，淋在裤裆上。
    司机小赵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混账！”
    朱云勃然大怒，拿着筷子指着小赵。
    “慌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没看见我在陪……在给同志们讲话吗？”
    王坤也跳出来狐假虎威，说道：“就是！小赵你怎么回事？领导的雅兴都被你搅合了！”
    小赵根本顾不上解释，他两腿发软，扶着门框，结结巴巴地说道：
    “县……县长……省……省长来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朱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什么省长？你喝多了吧？”
    “真……真的！”
    小赵都要哭出来了，指着天花板的手指都在哆嗦，说道：“就在楼上……滨州包厢……我亲眼看见戴市长给开的车门......”
    “和……和许天……许书记在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