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问题，连省里的水利专家组都没拿出完美的解决方案，一直是项目申报书上的短板。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许天身上。
    许天笑了笑，开口回答：
    “不需要解决，因为那恰恰是我们的优势。”
    许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4纸，并没有展开，而是按在桌面上推到了陈伟斌面前。
    “东山缺水，所以我们根本没打算用传统的水冷方案。我们引入的是闭环循环风冷加中水回用系统。这正是我们这次向经贸委申请技改专项的核心理由。”
    许天指了指那张纸。
    “这是我们根据东山秋冬季平均气温测算出来的能耗数据。利用自然温差进行冷却，相比传统水冷，能耗降低30%，用水量仅为传统的15%。”
    “在这个系统里，缺水不再是劣势，反而倒逼我们实现了绿色节能。”
    “陈司长，数据都在这。您是行家，我不班门弄斧。”
    陈伟斌狐疑地拿起那张纸。
    他是搞技术出身的，数据造没造假，一眼就能看穿。
    陈伟斌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凝重，最后变成了惊讶。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毛英，手指轻轻敲击着纸面：“数据很扎实。而且这个闭环系统的思路……非常超前。是内行做出来的。”
    只有内行才能骗过内行，也只有内行才能折服内行。
    毛英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
    那个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萧长华：“萧省长，您手下这员虎将，眼光比我们部里的一些处长还要长远啊。这个防波堤的概念，提得好！很有战略高度！”
    初次交锋结束，双方移步小会议室进行闭门详谈细节。
    ......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里。
    陈伟斌合上了关于基础设施建设的文件夹，紧绷的面部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些，显然对东山县在硬件准备上的扎实程度表示认可。
    旁边的戴雨偷偷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摸茶杯，掌心里全是汗。
    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一直沉默翻看附件的毛英突然抬起头。
    她的手指按在文件最后几页，那里有一份附录标题是：《关于在县域经济中建立高新技术创业服务中心及产学研转化基地的设想》。
    “萧省长。”
    毛英没有直接问许天，而是转头看向主位的萧长华，冷声说道：“东山县的同志有想法是好事。但是，在盐碱地上种庄稼需要改良土壤，在荒漠里造摩天楼，是不是就有点空中楼阁了？”
    萧长华脸色微沉，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许天。他在等许天的反应，也是在看这个年轻人的抗压能力。
    毛英，这才对着许天说道：
    “许书记，前面的防波堤理论很精彩，闭环水冷系统也很惊艳。但是……”
    “这个高新孵化是不是画蛇添足了？甚至可以说，是不知天高地厚。”
    会议室瞬间死寂。
    “东山县是什么情况？连一个像样的中专都没有，工业基础基本为零。在这样的盐碱地上，你跟我谈产学研转化？谈高新技术孵化？”
    毛英将文件往桌心一推，语气加重：
    “在现在的大环境下，这不仅仅是冒进，这简直就是为了骗取国家科研专项经费而编造的拙劣谎言！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经贸委和信产部在跟着基层一起放卫星！”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一旁的戴雨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之前看过这个附件，当时他把这是当成一个添头，也就没当回事。
    谁能想到，这竟然成了两位京官发难的突破口！
    这种“假大空”的定性一旦坐实，前面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甚至会给萧省长惹来一身骚。
    没等许天开口，陈伟斌也补了一刀。
    “国家现在的战略重点，是利用加入世贸后的人口红利，承接国际中低端制造业转移。我们要先解决有无的问题，再解决好坏的问题。”
    陈伟斌盯着许天，继续说道：
    “你这个设想，脱离实际，是对有限财政资源的极大浪费。一个县级单位搞孵化器，除了养几个闲人，盖几栋楼，还能有什么用？我想听听，你写这个附件的底气在哪里？”
    两位实权司长，左右夹击。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许天，脸上并没有出现慌乱。
    他看着面前这两位大佬，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感叹。
    这就是国家层面的精英，他们的质疑完全符合当下的逻辑，精准且犀利。
    但他们唯一的局限，是时代的迷雾。
    许天缓缓站起身，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拿起热水壶，给毛英和陈伟斌的茶杯里续上了水。
    动作沉稳，不急不躁。
    随着热气升腾，许天放下了水壶，开口了。
    “两位领导批评得对。如果在东山搞高科技研发，那就是在盐碱地里种兰花，必死无疑。”
    第一句话，就是自我否定。
    正准备承受反驳的毛英和陈伟斌愣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正如陈司长所言，现在是做组装生意的黄金时代。”
    许天的设想只是为了后续布局提供土壤，简单来说，就是留一个口子。
    许天顿了顿，继续说道：
    “只要有地皮，有工人，就有订单，就有外汇。我也知道，这时候搞什么孵化器，既不讨好，也不出政绩，甚至看起来像个笑话。”
    “但这份设想，不是为了现在，而是为了五年，甚至十年后的东山。这是一份土壤改良计划，而不是现在的收成报告。”
    “我们都在欢呼加入世贸组织，认为广阔的市场大门打开了，好日子来了。但我想请教两位领导一个问题。目前国内最火的Vcd和dVd产业，一台卖六百块，我们的企业能赚多少？”
    陈伟斌皱了皱眉：“这是市场行为……”
    “不到十块钱。”
    许天直接给出了数据。
    “核心解码芯片是别人的，机芯读写头是别人的。还有那个所谓的6c联盟正在起草协议，每生产一台dVd，我们要交近20美元的专利费。“
    “一旦这个协议落地，国内几千家组装厂，要么倒闭，要么沦为免费苦力。”
    “我们都在庆祝入世，都在谈人口红利。但我看到的是，我们正处于微笑曲线的最底端。”
    许天环视一周，吐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我们现在赚的，不过是把这些零件组装起来的那点辛苦钱。我们在给别人打工，还在为自己当了世界工厂而沾沾自喜。”
    “我们出土地、出污染、出廉价劳动力，赚取最微薄的加工费。这种模式，五年行，十年行，但二十年后呢？”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
    这是当时部委高层最头疼的痛点。
    许天见状继续抛出问题：
    “当人口红利消失，当土地成本上升，我们拿什么去竞争？难道东山县要在低端产业链的泥潭里打滚一辈子？”
    毛英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打断。
    许天直视毛英：“毛司长，您说我画蛇添足。不，我这是在留火种。”
    “我这个孵化基地，不是要去造原子弹，我也没那本事。我是想给那些搞进口替代的小企业一口饭吃。”
    “哪怕只是把那一根连接线的成本降下来，哪怕只是把一个小小的温控探头做成国产化，不再受制于人的专利勒索，这就是东山的胜利，也是国家产业链安全的一块砖！”
    “我不求现在出政绩，我清楚一步一个脚印的重要性，所以这只是个设想，还需要后续在细化敲定各种细节。”
    许天继续观察两位领导，他们依旧是摆着倾听的姿态。
    许天心里顿时有谱了，毕竟在这个年代谈科技，谈孵化，步子迈太快，反而不好。
    但因为这次的谈话，能给国家起到提醒或者注意到这方面，那么布局就会容易些。
    许天，清了清嗓子，说道：
    “家电产业园是为了能给后续发展这个基地提供资金。这个基地后续建成也许五年、十年都没动静。”
    “但我希望能给未来留一条路。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国外稍微设立一点技术壁垒，我们的企业就只能跪着求生存。”
    但在场的人都是在这个国家最顶级权力中枢行走的精英，政治敏感度极高。
    陈伟斌原本有些不屑的眼神变了。
    “技术壁垒……”
    陈伟斌低声咀嚼着这个词。
    “有点意思。身在基层，却在操心中南海该操心的事。”
    戴雨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许天。
    他听不懂，但许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悲壮，让他这个只想捞政绩的市长感到羞愧。
    萧长华更是心神巨震。
    他原以为许天只是个懂经济、会手段的干吏。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这是什么？
    这是走一步看十步的战略家！
    是在盛世危言中保持清醒的守夜人！
    毛英沉默了片刻，再次翻开了那个附件，这一次，她看得比之前仔细得多。
    良久，她合上文件，脸上的冷硬消融了不少。
    她转头看向陈伟斌“：老陈......”
    陈伟斌强吸一口气，对她点了点头
    “许天同志。”
    毛英站起身，第一次主动向许天伸出了手：
    “你刚才的预判和想法，我会一字不改地写进这次的调研报告。”
    许天握住了那只略显粗糙的手。
    ……
    半小时后，送走了考察团。
    送走考察团后。
    休息室内，只剩下萧长华和许天。
    萧长华坐在沙发上，解开了风纪扣，整个人显露出一种疲态。
    “坐。”
    萧长华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许天依言坐下，依然保持着半个身位的恭谨。
    萧长华随手将桌上的一包香烟扔到了许天面前的茶几上。
    “拿着抽。”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在官场潜规则里，已经是一种极高的政治礼遇。
    这意味着萧长华不再把他仅仅当做一个下级，而是当成了自己人，是一个值得投资的潜力股。
    “今天这一关，你过得比我想象中要好。”
    萧长华自己点了一根烟，透过青色的烟雾看着许天。
    “刚才提到的dVd专利困局，你是怎么想到的？”
    “平时瞎琢磨，看报纸看的。”
    许天没有居功，回答得很谨慎。
    “看报纸能看出这种危机感，那就是天赋。”
    萧长华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部委既然松了口，能成就你，也能让你一败涂地。做好了，简在帝心。做砸了，那就是好大喜功的典型。”
    许天拿起那包烟，装进口袋：“请省长放心。东山这盘棋，谁也掀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