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省委办公厅下发的一份红头文件，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滨州市委原本平静且浑浊的湖面。
    文件标题字字千钧：《关于在滨州市开展省委巡视工作试点的通知》。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提前吹风，这把尚方宝剑就这么突兀地悬在了滨州官场的头顶。
    滨州市委大楼，会议室。
    鲁智坐在主位上，他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那份红头文件就摆在他正前方。
    虽然十六大有这方面的规划，但那也是到明年才开始常态化全面推行，这个时候，谁也没想到省委会将第一个试点的地方放在滨州。
    常委们陆续进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疑惑。
    “这么急？连提前通知都没有？”
    市长戴雨压低声音问身边的组织部长王诚。
    王诚摇头：“我也是刚接到通知。”
    人到齐后，鲁智清了清嗓子：“都看看吧。”
    “省委的决定很突然。巡视试点，以前没搞过，这次把咱们滨州作为全省第一家，说是重视，我看……”
    他没把后半句没说出口。
    纪委书记陈家豪拿起文件，语气平静地宣读。
    “根据中央加强党内监督的精神，省委决定成立第一巡视组，即日进驻滨州市。巡视组组长由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戴江涛同志担任……”
    念到这个名字时，陈家豪眼皮跳了一下，心里已经有了数。
    戴江涛，当初跟着林晨宇副书记来江州的那位。
    这人选，有意思了。
    在座的常委们眼皮都跳了一下，这次巡视的重点下沉一级？！
    首站，竟然是东山县？？！
    “家豪同志。”
    鲁智扭头，目光死死盯着陈家豪。
    “纪委那边之前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这次巡视，到底是例行公事，还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陈家豪放下文件，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
    “鲁书记，这是省委的统一部署。至于有没有人搞鬼，我不清楚。但既然是试点，肯定要选矛盾集中、群众反映强烈的地方。东山最近的情况……不用我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像一记耳光抽在鲁智脸上。
    东山为什么乱？还不是因为他鲁智为了争权夺利，把那里的天捅了个窟窿？
    戴雨适当地提了一句：“鲁书记，这巡视组什么时候到？”
    鲁智翻开文件最后一页：“明天上午九点，在市委大礼堂召开动员会。要求全市正处级含以上干部全部参加。”
    “这么快？”
    “就是这么快。”
    鲁智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省委的意思很明确，要搞出声势，搞出成效。”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常委们：“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别怪我没提醒。”
    散会后，鲁智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点了根烟。
    他想起许天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当时他只觉得许天是在赌气，是无法无天。
    现在想想，这小子是早就知道巡视组要来了？而且试点定在滨州，首站是东山，这难免太巧了。
    鲁智越想越心慌，就一把抓起桌面上的座机，拨通了朱云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电话接通后，朱云率先开口：“鲁书记，您指示。”
    “朱云！你给我透个实底！”
    鲁智压低声音，说道：“你屁股底下干不干净？特别是华力集团那个项目，有没有尾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书记，您放心。我做事您还不清楚吗？都是按规矩走的程序，就算查，那也都是集体决策。”
    朱云信誓旦旦地保证，随即他想起最近麦浩锋打人和最近的王娟自杀案件。
    朱云皱眉说道：“至于下面的人手脚干不干净，那我就不敢打包票了。不过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最近这段时间，把嘴闭紧。”
    “不过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他们。”
    朱云冷笑一声。
    “再说了，许天想拿巡视组当枪使？他也太高看自己了。省委巡视组那是多大的领导，能听他一个小县委书记的指挥？”
    鲁智强吸一口气，稍微定下神来。
    “最好是这样。记住，那个女大学生的事，必须烂在肚子里！让黄志给我死死咬住是自愿发生关系，谁要是敢松口，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明白！”
    ……
    马光头，身如其名，据说父亲也是光头，所以索性把他起名为光头。
    此时，他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门，一脸愁容。
    东山县，县长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压抑。
    朱云坐在主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紫砂茶宠。
    汪宏、马光头、黄志、麦浩锋，一个接一个走了进来。
    “朱县长，听说巡视组要来？”
    汪宏开门见山。
    朱云点头：“后天开动员会。”
    “这……这是冲谁来的？”
    麦浩锋脸色发白。
    “还能冲谁？”
    马光头身如其名，据说父亲也是光头，所以索性把他起名为光头。
    此时，他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门，冷声说道：“肯定是许天搞的鬼。”
    黄志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怕什么？巡视组又不是他许天的私人部队。再说了，咱们又没犯什么大错。”
    “你没犯？”
    汪宏瞪了他一眼。“
    王娟的事儿你忘了？”
    黄志脸色一僵：“那事儿老史都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
    朱云冷声说道：“史兆祥现在人都被扣了，你跟我说处理干净了？”
    黄志不说话了。
    麦浩锋搓着手：“朱县长，您得想想办法啊。咱们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朱云烦躁地摆手：“行了行了，别吵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县委大楼。
    “我跟你们说，巡视组是省委派下来的，不是许天能左右的。”
    “只要咱们守住底线，别自己乱了阵脚，就不会有事。”
    汪宏问道：“那史兆祥那边……”
    “史兆祥的事，鲁书记会处理。”
    朱云转过身。
    “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别让人抓住把柄。”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点头。
    ……
    次日清晨，滨州市委大礼堂。
    天空飘着细碎的冷雨，给这座城市笼罩上一层肃杀之气。
    大礼堂内座无虚席，全市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到齐，一个个交头接耳，神色不安。
    许天坐在东山县的队伍里，神色平静。
    朱云坐在他旁边，不时偷瞄他一眼。
    主席台上，座次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还是原来的那些人，但在主席台的正中央，多加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牌子。
    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牌子。
    【省委第一巡视组】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大礼堂的侧门被推开。
    一群身穿深色夹克的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身材消瘦，颧骨微凸，眼神锐利。
    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第一巡视组组长，戴江涛。
    随着戴江涛的入场，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那种长期在办案一线浸润出的煞气，让在场的每一个心里有鬼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戴江涛没有跟任何人寒暄，径直走到中央的主席位坐下。
    九点整，会议开始。
    鲁智起身，拿起话筒：“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会议，是为了贯彻落实省委关于巡视工作的部署……”
    他说了一大堆官话套话，最后把话筒递给了戴江涛。
    戴江涛接过话筒，扫了一眼台下。
    “同志们。”
    戴江涛没有拿稿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是戴江涛。省委派我们来，不是来听汇报的，也不是来吃请的，更不是来给谁站台的。”
    “我们是来治病的。”
    “有人说，这次巡视组只是个试点，就是走个过场，雷声大雨点小。还有人说，只要账做得平，神仙也难查。”
    戴江涛的嘴角勾起，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朱云的脸。
    “在我代表省委巡视组，向大家通报一下巡视工作的安排之前。”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我要先宣布一件事。”
    台下的人都愣住了。
    戴江涛继续说道：“根据省纪委掌握的线索，经省委批准，巡视组已于提前进驻滨州。”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而且我们收到了很多材料，也核实了很多问题。”
    “有些人，胆子很大。利用职务之便，在工程项目中大肆敛财，甚至将国家专项资金视为私产，随意挥霍、截留！”
    戴江涛没理会台下的骚动，直接说道：“现在，请巡视组工作人员，带走东山县建设局局长梁龙同志，配合调查。”
    话音刚落，两名纪检干部从侧门走了进来，径直走向东山县的队伍。
    梁龙坐在第三排，脸色煞白。
    “梁龙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梁龙双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两名纪检干部架着他，往外走。
    台下彻底炸了。
    朱云扭头看向许天，眼里全是惊恐。
    许天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