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省委大院。
    周国涛站在台阶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他身后，省委办公厅主任带着接待组成员整齐列队，一个个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远处，三辆悬挂着京牌照的红旗轿车驶入大院。
    车队停稳，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打开。
    一位身穿深灰色大衣的老者走了出来。
    头发花白，身形清瘦。正是中组部副部长，古泰宏。
    周国涛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迎上前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伸出双手。
    “古部长，一路辛苦了，欢迎莅临江东指导工作。”
    古泰宏：“国涛啊，好久不见。上次在部里开会，还是两年前吧？”
    这一声国涛，让身后那群原本低眉顺眼的干部们心头一跳。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这一句寒暄，就足以说明周国涛在这个庞大体系中的分量。
    寒暄间，江东省委书记赵嘉骏、省长萧长华、专职副书记史付博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古部长！”赵嘉骏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步伐极快，“欢迎欢迎啊！”
    古泰宏松开周国涛的手，与赵嘉骏轻轻一握，笑容收敛了几分。
    “赵书记，我就不客套了。这次来，带着任务，咱们直接进会议室吧。”
    ……
    省委常委会议室。
    江东省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正襟危坐。赵嘉骏居中，萧长华、史付博、梁郑和、周胜、周国涛等人分列两旁。
    古泰宏坐在主宾位，身后坐着两名拿笔记本的中组部调研员。
    会议前半程波澜不惊，赵嘉骏照本宣科地汇报着江东省全年的党建和组织工作。
    古泰宏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上两笔，看不出喜怒。
    直到萧长华开始汇报经济工作，提到了那个敏感的词汇。
    “……滨州东山县的家电配套产业园项目，是我们省承接产业转移的重点试点。”
    “目前的招商引资工作已经初见成效，县委书记许天同志在项目落地和制度创新方面，做了大量开创性的工作。”
    古泰宏说道：“萧省长。这个东山县的项目材料，我在京城看过。”
    “许天同志提出的战略备份基地和供应链防波堤概念，很有前瞻性。部里的几位老领导看了，都说是大格局。”
    古泰宏顿了顿，“不过，我来之前听说，省里有些同志对这个项目，还有许天同志这个人，有不同看法？”
    会议室的空气陷入沉默，赵嘉骏低头看着茶杯中的茶叶。
    被点名的史付博避无可避，只能开口：“古部长，看法谈不上。主要是我们觉得东山县步子迈得太快了，许天同志毕竟年轻，又是在基层，我们担心经验不足，容易出乱子。尤其是最近……”
    史付博顿了顿，咬牙说道，“最近他在东山搞的一系列人事变动，动静太大，抓了一批，换了一批，我们担心会影响班子的稳定。”
    古泰宏笑道：“经验？付博同志，经验都是干出来的。不干事，哪来的经验？”
    “至于稳定……”
    “梁郑和同志，东山县那几个落马干部的情况，你最清楚。你说说看。”
    梁郑和放下茶杯，挺直腰杆，声音洪亮。
    “古部长，东山县查处的朱云、麦浩锋等人，证据链完整，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极其恶劣。如果不查，那才是对党和人民的不负责任，那才是真正的不稳定！”
    古泰宏微微点头，目光再次锁死史付博。
    “付博同志，中央的精神很明确。既要大胆使用年轻干部，也要坚决清除害群之马，两者不耽误。把烂肉挖掉，伤口才能愈合。这叫阵痛，不叫不稳定。”
    史付博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想到，古泰宏会护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是，古部长批评得对。”史付博干涩地应道。
    古泰宏环视一周，说道：“我这次来，不光是代表组织部。”
    他停顿了三秒，确保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主管工业的张副总，还有主管科技的李副总，临行前都专门交代我，要我实地看一看东山这个产业园。”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心头一惊。
    两位副总理关注一个县级项目？！
    这哪里是调研，这分明是来给许天平事儿了！
    古泰宏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转头看向赵嘉骏，“赵书记，明天我去滨州调研，你和萧省长也一起陪同吧。”
    赵嘉骏愣了两秒，迅速反应过来，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很清楚，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如果这时候他还看不清形势，那他这个省委书记也就当到头了。
    “好的，古部长。”
    ……
    会议结束后，赵嘉骏回到办公室。
    门刚关上，秘书李明端上一杯热茶：“书记，您喝茶。”
    赵嘉骏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死死盯着腾升的热气。
    过了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给鲁智打电话。用你的手机打。”
    李明一怔，随即明白了领导的意思。
    这种时候，赵嘉骏不能直接跟鲁智通话。有些话，必须要留有余地，要有回旋的空间。
    “告诉鲁智，明天古部长去滨州调研东山县项目，我和萧省长陪同。”赵嘉骏顿了顿，“让他务必做好接待准备，不要出任何纰漏。”
    李明点头：“明白。”
    赵嘉骏：“还有，你顺嘴提一句，这次调研规格极高。”
    ……
    滨州市委大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鲁智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手里的一份检举材料。
    这是一份关于许天的材料，是有人授意炮制的。
    手机铃声响起，鲁智看了一眼，是省委大秘李明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李秘书，有什么指示？”
    李明：“鲁书记，我是李明。赵书记让我通知您，明天中组部古泰宏副部长要来滨州调研东山县产业园项目，赵书记和萧省长全程陪同。请您做好接待准备。”
    鲁智听完，眼睛一亮。
    中组部副部长？赵书记和萧省长都陪同？
    “好的好的！”
    “请转告赵书记，我一定最高标准接待！绝对不给省委丢脸！”
    挂断电话，鲁智兴奋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哈哈！来了！终于来了！”
    在他看来，古泰宏这种级别的大佬下来，肯定是因为东山县闹得太凶，上面看不下去了，是来整顿的！
    而且李明特意强调了规格极高。
    这说明什么？说明省委也很重视这次整顿！
    “许天啊许天，你不是狂吗？你不是能抓人吗？”
    “这次我看你怎么死！史书记给力，这一状告上去，直接把中组部的大佛都请下来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让他浑身燥热。
    他迫不及待地想听到许天惊慌失措的声音。鲁智拿起手机，熟练地拨通了许天的号码。
    ……
    东山县委大楼。
    许天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身上披着那件军大衣，正低头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许天瞥了一眼来电显示，选择接听。
    “鲁书记。”许天率先开口。
    鲁智得意道：“许书记，忙着呢？”
    “在看文件。”许天说道。
    “呵呵，看文件好啊，多看看，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这么看了。”
    鲁智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随即语调一沉，摆出了市委书记的架子。
    “通知你一件事。明天，中组部古泰宏副部长要来东山调研产业园项目，省委赵书记、萧省长全程陪同。”
    许天依然波澜不惊：“收到了，市委办刚刚发了传真。”
    鲁智被许天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激怒了。
    都死到临头了，还装什么淡定？
    鲁智冷声道：“许天，我提醒你一句。这次调研规格极高，上面对东山最近的情况……非常关注。你最好把尾巴夹紧点，别让领导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尤其是你搞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抓捕行动，最好能给领导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许天把手机换了只手拿，身体靠向椅背，目光透过窗户，看向滨州市的方向。
    他能想象出鲁智此刻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在这个巨大的信息茧房里，鲁智就像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以为头顶那片巴掌大的天就是整个世界。
    许天从容地开口道：“鲁书记。您放心，我会让领导看到真实的东山。”
    许天顿了顿，轻笑一声，“至于能不能让领导满意……那是领导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你！！！”
    鲁智没想到许天这时候还敢顶嘴，气得差点摔了电话，“好！很好！我看你还能硬到什么时候！！”
    “嘟嘟嘟……”
    电话被鲁智挂断了。
    许天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圈。
    “明天……”
    许天嘲笑道：“明天就让鲁书记看看，到底是谁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