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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
几天后,工地上,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背着手,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对着堆放的建材指指点点。
项目经理满头是汗,赔着笑脸递上去一根软中华:“王科长,您看这大热天的,兄弟们也就是刚卸了货,还没来得及……”
被称为王科长的男人没接烟,只是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
“老赵啊,不是我不讲情面。”
王科长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套戴上,在一旁的脚手架上抹了一把,然后举到老赵眼前,“看看!这叫什么?这叫扬尘管控严重失效!这要是吸进老百姓肺里,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老赵看着那只沾了一点浮灰的白手套,急得都要哭了:“冤枉啊领导!这脚手架是昨天刚搭的,旁边雾炮机一直开着呢!”
“还嘴硬?”王科长脸色一沉,回头冲身后的人一挥手,“卫生局那边说这儿苍蝇超标,环保局说扬尘不达标,建委那边说你们施工许可证有个章没盖清楚。我看也不用整改了,直接封了吧。”
“别啊!这一封工期就全完了!”
老赵想伸手去拉,被两个执法队员粗暴地挡开。
“撕拉”一声,白色封条直接贴在了刚修缮好的大门上。
王科长斜眼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老赵,冷笑了一声,低声道:“怪就怪你们马总跟错了人,拜错了庙。告诉马总,这封条能不能揭,不在我们,在上面。”
......
这天,许天坐在办公室,正看着各类项目建设的进度表。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天儿,出事了!”马洋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快又急。
许天搁下笔,声音倒是稳的:“别慌,说清楚。”
“我爸在江城城南那个惠民农贸市场的修缮项目,今早让人给封了。”马洋在那头用力喘了口气,才接着说道,“建委、消防、环保,连卫生局都来了人。扯的由头五花八门,说门口水泥路没洒水,有粉尘,当场就罚款、贴封条。工人全撵了出来,领头的撂下一句手续有问题,就让无限期停工。”
“马叔那边什么反应?”
“我爸到处托人打听,往日里那些酒桌上的兄弟,今天电话全打不通。”
“就一个老关系,半遮半掩地递了四个字过来,神仙打架。”
马洋的调子里没了焦躁,沉声说道:“天儿,这明摆着是冲你来的。那个姓蒋的,真要在江城翻天了?”
“知道了。让马叔稳住工人,工资一分不能欠,也别跟现场的人起冲突。”许天的指令清晰利落,“利民工程,他蒋云想拿这个做文章,算盘打错了。”
同一时间,江城县许家门口,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人圈正中央,是老王家的媳妇,她正坐在地上拍大腿哭:“欺负人啊!老天爷不开眼啊!当了大官就抢占民宅啊!”
周围的村民指指点点,眼神里的敬畏变成了鄙夷。
“真没想到,老许家那小子看着斯文,原来也是这种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呗,当官的不都护短嘛。”
“啧啧,这以后咱们村还有好日子过吗?”
一墙之隔的院内。
张桂兰听着外面的污言秽语,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昨天才收下的礼品盒。
里面也就是两瓶劣质白酒和一块腊肉。
“这杀千刀的……她是想逼死我们啊!”
张桂兰眼泪直掉,“我还是给天儿打个电话吧,我们被误解没关系,千万别影响到天儿。”
许建国坐在板凳上,脸色铁青,捂着胸口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默许了自家娘子的决定。
这位老父亲也慌了,自己昨天越是理论越解释不清。
这头,许天刚挂了马洋的电话没多久,屏幕亮起,这次来者是许天的母亲张桂兰。
许天心里咯噔了一下。
“天儿...”电话一通,张桂兰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她明显带着哭腔。
许天温和说道:“妈,怎么了?别怕,慢慢说。”
“是你那个三婶……好些年没走动那个,你还记不记得?”
许天脑中闪过一张满是算计的脸。
他父亲许建国的弟媳。
当年许天考了第一,老爷子高兴,在江城摆酒,宴请各路亲戚。
后来他被一纸调令打发到红枫镇,这些亲戚躲瘟神似的避开了。
尤其是三婶,嘴碎得很,背后说老许家祖坟风水不好,还带人上门,把早年借的一千块钱硬是要了回去,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那件事后,许建国寒了心,两家也就彻底不来往了。
“她前天拎着东西突然上门,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说以前是她糊涂,让我们别记恨。”张桂兰的声音里带着悔意,“我瞅着是些土产,有酒有肉,心想着毕竟是亲戚,你现在身份也不一样了,人家笑着上门,我总不能把人往外推……我就收了。”
许天没说话,只听着。
“结果昨天下午,就昨天!她家在村里占了老王家一块地,说要盖猪圈。老王家不干,她就满村子嚷嚷,说这地是东山县的许书记点头让她们家用的,江州公安局局长是你的老部下,谁敢拦着,就让你派公安回来抓人!”
张桂兰说到这里,气得话都说不囫囵:“村里人都瞧见她前天进咱家门了,现在风言风语,都说你当了官就翻脸不认人,帮着自家亲戚欺负乡亲。刚才老王家的媳妇就在门口骂,你爸气得心口疼,昨天就怎么跟人解释,人家都不信,天儿,妈是不是给你惹大麻烦了?”
许天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蒋云,这一手,真是又毒又绝。
这年头,对一个基层爬上来的干部,最要命的不是处分,是脏水。
一旦被扣上纵容家属、鱼肉乡里的帽子,那些暗地里盯着他位子的人,会比闻着血的野狗还兴奋。
这种扎在乡土里的流言,比一纸公文厉害得多,它能钻进每家每户的门缝里,让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你妈收了礼,你家亲戚占了地,前后脚发生的事,在老百姓眼里,就是铁证。
许天闭了闭眼,再度开口:“妈,让爸接电话。”
片刻,听筒里换成了许建国的声音:“天儿,是我没用,我早该把那婆娘赶出去的。”
“爸,这事不怪你们。”
“总有些畜生,以为捏软柿子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行,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你可别乱来,江城现在是蒋县长的地盘,咱们……”
“爸,过去在江州,我是局长。现在,我是东山县委书记。”
许天冷声说道:“虽然我离开了江州,离开了江城,但江城的天,还轮不到他姓蒋的一个人遮住。你跟妈把门锁好,今天谁来也别开。这事,我来平。”
电话挂断,许天却没有立刻拨出下一个。
他靠进椅背,摸出一根烟点上,任由青白的烟气在眼前盘绕。
脑子里,整件事的脉络被迅速理清。
蒋云在牌桌上输了,就直接掀了桌子,开始用盘外招。
马洋的项目是敲山震虎,老家三婶这出戏,是刨他的根,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他父母的脸。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斗归斗,不动家人。
蒋云破了这个规矩,那就别怪他也不讲规矩了。
烟蒂在烟灰缸里捻灭。
他拿起手机,调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梁郑和。省纪委书记。
与此同时,江城县政府办公室。
蒋云正端着一杯龙井,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听秘书汇报。
“县长,姓马的项目已经按住了,马洋那小子现在怕是火烧眉毛了。”
“另外,许天老家那头也闹起来了,动静不小。村里传开了,说许书记好大的官威,要帮亲戚占人祖坟地。这风声传得快,我估摸着,举报信最晚明天就能摆到市委领导的桌上。”
蒋云闻言,发出一声轻笑,他最得意的其实是马家的项目,他了解到许天为东山建立一个电子产业园,马洋的公司正是入住的第一家,只要马家因为江城这边的项目和许天翻脸,马洋的公司肯定不会呆在东山。
然后自己这边再出面,解决江城的项目问题,让马洋的公司进来江城,自己到时候在舆论再加把火,东山电子产业园变成江城电子产业园不是问题。
到时候这就是自己的政绩,要知道陈望年已经被自己设局弄走了,现在的县委书记的位置还空着呢,借此多一张晋升的筹码。
而许天三婶这一出,则是给自己出气。
蒋明的食指在桌上笃定地点了一下,“许天还是嫩。以为官场是拼拳头?错,是拼人心,拼唾沫。他可以跟我横,可他爹妈呢?两个老东西,扛得住全村人的脊梁骨吗?”
“县长这一手,真是厉害了,神仙难救。他许天浑身是铁,也捻不了几根钉。”
秘书的脸上堆满了佩服。
蒋云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他脸上的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这才刚开胃,蒋明的账,我要他拿整个前途来抵。不光东山他待不下去,江城,我也要让他变成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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