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7月下旬，东山县。
    萧长华站在台阶正中，双手捏住红绸边角，用力一扯。
    红绸滑落。
    东山高新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的牌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掌声雷动，许天站在萧长华右后方半步，一身挺括的白衬衫，神色平静。
    沈楚欣站在左后方，面带得体的微笑。
    廖明、樊飞等东山班底在更外围列队，个个腰杆笔直。
    萧长华转过身，看向许天和沈楚欣，最后落在许天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牌子挂上了，戏台搭好了。许天，省委把全省经济复苏的排头兵交给你，别让省委失望。”
    “萧省长放心，东山高新区今年年底前，各项经济指标翻一番。做不到，我主动辞去管委会主任职务。”
    许天没有喊口号，直接报出具体数据。
    萧长华大笑两声，转身走向考斯特中巴车。
    滨州市委书记鲁智和市长戴雨全程陪同，两人落后萧长华足足三个身位。
    鲁智脸色紧绷，戴雨则满面红光。
    下午，萧长华在许天等人的陪同下，实地视察了东山高新技术开发区的施工现场和沼气循环农业示范区。樊飞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将工业余热加中水回用的立体循环模式汇报得清清楚楚。
    萧长华听得频频点头，当场指示随行的省府办人员将东山模式整理成内参。
    傍晚时分，视察结束，萧长华一行下榻东山迎宾馆。
    晚宴安排在迎宾馆二楼的小宴会厅。
    按省里的规矩，工作餐不上酒。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萧长华坐在主位，只动了几筷子面前的素菜，便端起茶杯。
    鲁智见状，赶紧端着一杯温水站起身，微微弓着腰：“萧省长，我代表滨州市委，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感谢省委对滨州、对东山工作的关怀。”
    萧长华连杯子都没碰，只是瞥了他一眼：“工作不是靠嘴皮子敬出来的，看年底的报表吧。”
    鲁智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坐下也不是，站着也不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坐在斜对面的戴雨没看见市委书记的窘态，侧过身，热络地跟许天低声交流：“许主任，下午那个循环农业模式，我看大有文章可做。市府打算下个月组织各县区一把手，专门来东山开个现场观摩会，你可得不吝赐教啊。”
    “戴市长客气了，市里的领导，东山随时欢迎。”
    许天回答得滴水不漏。
    萧长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你们慢慢吃，我回去看几份文件。鲁智，戴雨，吃完饭来我房间一趟。”
    说罢，起身离席。
    省长一走，鲁智敛去了笑容，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出了宴会厅。
    ......
    鲁智坐在走廊的等候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堂堂滨州市委书记，此刻只能像个下级一样等候召见。
    门开了，省府办秘书走出来，轻声说道：“鲁书记，省长请您进去。”
    鲁智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走进房间。
    萧长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东山县上半年的经济报表，没有抬头。
    “坐。”萧长华吐出一个字。
    鲁智只敢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萧长华翻过一页报表，“东山的成绩，你这个市委书记怎么看？”
    鲁智的回答，则说得滴水不漏。
    “东山县委班子战斗力很强，许天同志大局观好，敢打敢拼。市委对东山的发展是全力支持的。”
    萧长华放下报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直刺鲁智。
    “全力支持？我怎么听说，许天同志刚到滨州报到的时候，在市委大院站了一个半小时？”
    鲁智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想到萧长华连这种细节都一清二楚。
    鲁智试图辩解：“省长，那是个误会，当时市委正在开紧急会议……”鲁智试图辩解。
    萧长华抬手打断他：“鲁智，你是市委的班长。班长要有班长的气度。压不住下面能干事的干部，那是无能！嫉贤妒能去卡脖子，那是犯错。东山现在是省委挂了号的重点工程，高新区是副厅级建制，许天直接对省委负责。市委要在政策和资源上开绿灯，明白吗？”
    鲁智低着头，声音低沉：“明白。坚决落实省委指示。”
    十分钟后，鲁智走出套房，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一直等在门外的戴雨见状站起身。
    两人目光交汇，鲁智冷哼一声，快步离开。
    戴雨整理了一下表情，敲门走进套房。
    与对待鲁智的冷淡不同，萧长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老戴，坐实一点，别学鲁智那一套虚的。”
    戴雨依言坐实，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弥勒佛笑容。
    “东山这盘棋，你配合得不错。”
    萧长华扔过去一支烟。
    戴雨双手接住，掏出打火机先给萧长华点上，然后自己才点燃。
    “都是省委领导有方，我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许天同志确实是干实事的人，我非常看好他。”
    萧长华吐出一口烟圈，透过烟雾看着戴雨。
    “省发改委那边，老主任马上要退居二线了。那个位置担子很重，需要一个懂经济、有魄力，又能坚决贯彻省委意图的同志去接手。”
    萧长华的话在这位市长心里猛跳了一下。
    省发改委主任！那是全省经济的钱袋子和项目审批的命脉，名副其实的实权正厅，比他这个处处受制于人的滨州市长强出太多。
    戴雨立刻表态，高昂说道：“请省委放心，我戴雨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无论在什么岗位，都坚决服从萧省长的指挥。”
    “嗯，回去把手头的工作理一理。滨州市长的位置空出来，省委打算在本土干部里选拔，你这段时间帮着鲁智稳定一下市里的局面。”
    萧长华掐灭烟头，端茶送客。
    戴雨走出房间时，脚步都是飘的。
    他赌赢了，跟着许天，搭上这趟快车，他终于翻身了。
    深夜十一点。
    整个迎宾馆安静下来。
    许天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独自一人敲开了萧长华的房门。
    萧长华已经换上了宽松的便服，正在茶几前摆弄一套紫砂茶具。
    “坐。”萧长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许天盘腿坐下，动作自然。
    萧长华倒了一杯大红袍推过去。
    “戴雨马上要去省发改委了。”
    萧长华开口第一句话，直奔主题。
    许天端起茶杯的手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正常。
    “戴市长去省里，滨州本土要出市长。市委常委又要大洗牌了。”
    许天一语道破其中的政治余震。
    萧长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滨州的事情，你暂不要掺和。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东山高新区的架子彻底拉起来。”萧长华看着许天，“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情要交底。”
    许天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肃然。
    萧长华压低声音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国家计委刚重组了，改名为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为了刺激经济复苏，国家即将启动一项全国高新区专项扶持计划。
    “总盘子，一百个亿。”
    一百亿，在2003年，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省份疯狂的巨款。
    “具体文件还在起草阶段，最迟下个月初就会下发。这笔钱不是撒胡椒面，而是集中力量办大事。谁的项目好，谁的产业集群效应强，谁就能拿到大头。”萧长华紧紧盯着许天，“东山高新区，两园合一，加上循环农业的底子。在全省，你们是唯一的王牌。我要你代表江东省，去京城，把这笔钱给我撕下一大块来！”
    许天脑子飞速运转。
    一百亿的专项资金，审批权绝对在国家发改委手里。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被平调回京的蒋云，还有蒋云背后那个担任国家发改委常务副主任的父亲蒋鸿坚。
    蒋鸿坚分管的，极有可能就是高技术产业司。
    真是冤家路窄！！
    萧长华看着许天沉默不语，以为他在顾虑什么。
    “怎么？有压力？我知道你去京城要面对什么。蒋家那个老头子在发改委根深蒂固，他儿子在江城吃了那么大的亏，这笔账肯定算在你头上。你去要钱，无异于虎口拔牙。”
    许天笑了笑，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省长，您太小看我了。”许天放下茶杯，目光里带着狠劲，“我不管发改委坐着的是蒋鸿坚还是李鸿坚。这一百亿，既然是国家的钱，那就该用在刀刃上。他蒋家要是敢拿国家战略当公报私仇的筹码，我就敢剁了他的手。”
    萧长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内心忍不住感慨。
    许天的每一次落子，都精准地踩在国家战略的鼓点上。
    这种对大势的敏锐嗅觉，加上敢把天捅破的胆识，不火速提拔他，简直是暴殄天物。
    “好！有你这句话，省委做你的坚强后盾。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戴雨到省发改委后，会全力配合你的申报工作。”
    萧长华拍板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