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滨州市委家属大院。
    孙阳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刚看完晚间新闻，准备洗漱休息，门铃响了。
    孙阳开门见到是许天后，扭头回客厅，许天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大步跟进去。
    “许天同志。”孙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大半夜的跑过来，想通了？年轻人嘛，有顾虑正常，但大局观要有。那五十亿的单子，你尽早把款项付了，对大家都好。”
    许天没有接这句官腔。
    他走到茶几前，将牛皮纸袋放下，解开绕线，从中抽出两份文件，平摊在孙阳面前。
    “孙市长，在此之前，您先看看这些吧。”许天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是我找人做的材料。您看完，咱们再谈大局。”
    孙阳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上。
    只一眼，他端着茶杯的手就一抖。
    中科院微电子所的公章盖在落款处。
    《泰克公司0.18微米铝连线技术残值与国际主流制程对比鉴定报告》
    孙阳不懂技术，但他认字。
    报告摘要里已被全面淘汰的工业废品、无任何商业量产价值、涉嫌技术欺诈这几行结论，字字见血。
    他顾不上擦拭身上的水渍，一把抓起第二份文件。
    这是一份全英文夹杂着中文翻译的商业调查报告。
    发件地是香港特别行政区。
    开曼群岛的账户主体被彻底穿透，背后控制人指向洛杉矶唐人街的一家空壳公司，办公地址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洗衣房。
    孙阳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迅速蒙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五十亿人民币的专款。
    换回来一堆电子垃圾。
    钱一到开曼群岛，就会被洗衣房彻底洗白。
    这已经不是政绩冲动的问题了。
    之前他还能装傻不知情，空手套白狼把捞一把政绩。
    但现在许天把中科院背书的铁证摆在桌上，他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还要继续推进，一旦事发，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是连带渎职、重大国有资产流失的死罪。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孙阳沉重的呼吸声。
    许天看着孙阳青红交错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继续说道：“孙市长，对方根本没打算来建厂。北美那边的废旧电子厂正在翻新铭牌，破铜烂铁已经装船。只要预付款一出海关，这帮人马上人间蒸发。您这代市长的代字也能拿掉。不过换上的，怕是一件带编号的囚服。”
    孙阳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文件狠狠摔在茶几上。
    “混账东西！”孙阳破口大骂，“蒋云这个王八蛋！跑到滨州来搞诈骗！敢把主意打到市委市政府的头上！他真以为江东没人治得了他！”
    骂完这句，孙阳扭头看向许天。
    他段时间相通了，立刻明白许天大半夜带着原件单枪匹马来家里的用意。
    许天没有直接上报省纪委，也没有掀桌子，而是把投名状递到了他面前。
    孙阳大步跨过茶几，双手一把紧紧握住许天的右手，力道极大。
    “许老弟。”孙阳改了称呼，连连点头，“你这是救了老哥哥一命！多亏你顶住压力，卡住了那笔钱。这种丧心病狂的跨国骗局，市里绝不姑息！你说，接下来咱们怎么干？我现在就给市公安局打电话，把他们全抓起来！”
    “抓人太便宜他们了。”许天将手抽出来，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蒋云顶着国家发改委督导组的名头，麦克拿着外资的招牌。我们现在抓人，蒋云大可以把责任全推给泰克公司，说自己也是受害者。到时候，我们滨州市委还得落个破坏营商环境的骂名。”
    孙阳重新坐下，凑近了些：“那你的意思是？”
    “他蒋云既然费尽心思给我们搭了一个一百亿的外资戏台，我们如果直接掀桌子，岂不是辜负了他。”许天呵呵一笑，“我们要配合他演。不仅要演，还要把场面做到最大。借着这个百亿项目的壳子，向省里，向部委，要真正的高新科技政策和资金支持。这叫借鸡下蛋。等我们的资源全握在手里，再把蒋云这帮骗子公开处刑。”
    孙阳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从头到脚生出一股寒意。
    拿五十亿国资做诱饵，在钢丝上跳舞。
    这胃口，这胆识，完全是个天生的政治操盘手。
    “好！”孙阳咬紧牙关，重重点头，“富贵险中求！市委这边，我来打掩护。咱们联手，给他们演一出好戏！”
    三天后，滨州市政府会议室。
    市委书记鲁智坐在主位。
    孙阳坐在他左侧。
    蒋云和麦克坐在对面。
    蒋云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上，神态飞扬：“鲁书记，孙市长，泰克公司总部的第二批高管团队明天就到滨州，设备可以落位。我提议后天就在东山开发区，举办百亿半导体项目奠基仪式。”
    鲁智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缓缓点头。
    “仪式必须隆重。”鲁智定下基调，“市委宣传部牵头，把省台、市台的主流媒体全请来。安保级别提至最高。我要让全省都看到我们滨州的效率。”
    蒋云嘴角一咧得意的笑了笑，他看向孙阳：“孙市长，奠基仪式当天，第一笔十亿人民币的设备预付款，必须打进泰克的海外账户。麦克先生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鲁智转头看向孙阳：“孙市长，资金这块没问题吧？许天那边还在闹情绪吗？”
    孙阳微微一笑，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鲁书记放心，昨天我找许天谈过话了，狠狠敲打了他一顿。开发区是执行单位，市委的决定他敢不从？明天我就让财政局把手续走完。奠基仪式上，当场宣布放款。”
    蒋云听到这话，彻底放下心来。
    许天再狂，也翻不出市委书记和市长的手掌心。
    五十亿的大蛋糕，马上就要切下第一刀了。
    “孙市长办事，我信得过。”蒋云站起身，扣上纽扣，“那我们就后天见分晓。”
    市委大院门外，一辆轿车正停在路边。
    蒋云和麦克一前一后钻进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麦克扯松了领带，问道：“蒋，那个姓许的年轻官员，真的被市长摆平了吗？”
    蒋云嗤笑一声，“麦克，你太谨慎了。这里不是纽约。”
    “现在各个省市的经济指标都欠了一大截。现在从上到下，所有人眼里都冒着绿光，恨不得把招商引资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再加上今年国家发改委刚刚重组挂牌，我打着部委督导组的旗号下来，这就叫拿着尚方宝剑。咱们这个百亿外资的招牌砸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开发区主任算什么东西？他就是再硬，为了市里的Gdp政绩，市长和书记也会联手把他碾死。”
    “可是十亿人民币的现金，外汇管理局那边的口子能放得那么快？”
    麦克依然不放心，“跨国对公账户的审核……”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地下钱庄的通道我早就打通了。”蒋云打断他，“只要后天奠基仪式一结束，市财政局的钱一进我们的账户，两小时内，钱就会碎成几百个壳子公司的对公流水，经过地下网络，直接进香港汇丰的户头。等他们反应过来，钱早就洗成美金去开曼群岛了。”
    麦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眼蒋云，还是自己人坑自己最狠。
    “那就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记住，后天在市委书记面前，你的架子要端足。你是带着半导体核心技术来扶贫的救世主。”
    蒋云冷冷说道。
    “只要上了省台，木已成舟，为了他们自己的乌纱帽，市里就算察觉了，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老老实实帮咱们把这个谎圆下去。”
    前排的司机一脚油门，汇入车流。
    两人在车内相视大笑。
    会议散场后，孙阳回到自己办公室，拨通了许天的电话。
    “许天，蒋云入套了。““鲁智也进去了，后天奠基，全省主流媒体都回来。你要我做的，我都办妥了。”
    电话那头，许天正站在东山开发区的工地上。
    “辛苦孙市长，舞台搭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管委会大楼，主任办公室。
    许天挂断电话。
    郭正南、伊禾、袁东华、万静怡四人站在办公桌前。
    “万静怡。”许天点名，“基建那边的场地布置得怎么样了？”
    “完全按照市委最高规格推进。”万静怡回答道，“红毯铺了五百米，主会场的背景板高八米。祝清融和于军这两天跟打了鸡血一样，到处拉人头，把市里能请的头面人物全请来了。”
    许天点点头。
    祝清融这帮人想分一杯羹，正好让他们去冲锋陷阵。
    签的字越多，到时候绑在耻辱柱上就越结实。
    “伊禾，正南。”许天安排下一步工作，“把你们手里所有盖过章的财务流水副本，全部封存备份。另外，从明天起，管委会门卫换成我们县局的自己人。没有我的条子，任何人不准把公章带出这栋楼。”
    伊禾眼神发亮，他听出了决战的意味：“明白。”
    许天的手机屏幕亮起。
    是马洋发来的一条短信。
    只有四个字：货已靠港。
    那些翻新了铭牌的电子垃圾，终于踩着节点抵达了江东口岸。
    许天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远处正在搭建的奠基仪式主舞台。
    工人们正在挂起红色横幅，上面印着泰克百亿半导体项目奠基仪式。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便衣，此时已经提前混入了开发区。
    后天上午十点。
    当着全省媒体的面，当着市委书记鲁智的面，蒋云就要在这个他亲手搭建的舞台上，伸手去拿那并不存在的十亿预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