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留置中心，三号房。
    房间布置很简约，四面白墙，一张铁桌，两把铁椅。
    惨白的光打在史付博脸上，把他眼窝下的阴影照得格外深。
    史付博坐在铁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手指纹丝不动，是刻意维持的镇定。
    从昨晚被戴江涛堵在家门口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
    没有人来提审他，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
    只有门口两名站得笔直的看守，和一台监控摄像头。
    这是攻心。
    史付博太清楚这套路了，他在省委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这种手段他自己也用过。
    晾着你，冷着你，让你在沉默和恐惧里把自己的心理防线慢慢磨碎。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底牌，足以让赵嘉骏不敢坐视不管。
    自己没被抓他有时间进行切割，但自己前后脚被留置，时间根本不够。
    赵嘉骏不敢赌。
    所以他一定会出手。
    史付博调整了一下呼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在等赵嘉骏的人。
    这时，大门被推开。
    史付博睁开眼。
    走进来的不是赵嘉骏的人。
    许天穿着那身黑色西装，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不急不慢地走到桌对面坐下。
    他身后跟着的，是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戴江涛。
    戴江涛在角落坐下，打开录音笔，放在桌面上。
    “许天。”史付博先开了口。
    他没有叫许组长，也没有叫许同志。
    直呼其名，这是一个省委专职副书记最后的倔强。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是副部级干部！留置我需要中纪委常委会的正式批准文件！你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许天没有回答。
    他拉开文件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纸，码在桌面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史付博。
    “史副书记，批准文件在戴主任手里，你要看，随时可以看。”
    许天伸手将第一份材料推到史付博面前。
    “不过在那之前，我觉得你更应该先看看这个。”
    史付博低头。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明细。
    从省建工集团的对公账户出发，经过三层过桥公司，最终流入了一个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账户。
    金额在一亿两千万。
    收款人栏里写着一个名字。
    刘婉清。
    史付博的妻子。
    他反而冷笑一声，说道：“省属企业正常的海外业务拓展，对外投资需要设立海外主体，这在程序上完全合法合规。我不知道这些钱的具体流向，我妻子有自己的事业，与我无关。”
    史付博一口气说完，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许天看着他推回来的动作，轻笑了一声。
    这声轻笑，让史付博胸口发闷。
    许天没有说话，只是又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材料。
    这一次，是一份公司注册信息。
    英属维尔京群岛那家公司的股权穿透图，一层一层剥开，最底层的实际控制人不是刘婉清。
    是史付博他自己。
    身份证号，护照号，签名笔迹鉴定报告，全在上面。
    史付博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许天又抽出第三份。
    这是一份通话记录汇总。
    曹鑫的秘书在留置期间交代的全部内容，其中标注了十七通电话记录。
    每一通的时间、时长、通话对象，都指向同一个人。
    史付博。
    十七通电话，覆盖了曹鑫上任后每一笔重大资金拨付的审批节点。
    “史副书记。”许天将三份材料并排摆好，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海外账户是你的，资金流向你清楚，每一笔钱怎么切、切给谁，都是你在电话里亲自指挥。”
    许天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你要继续跟我聊海外业务拓展吗？”
    史付博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许天站起身，把文件袋留在桌面上。
    “我给你半个小时。”
    许天走到门口，回过头。
    “半个小时之后，我会带着中纪委的正式谈话函再来。到时候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人了。”
    “你自己想清楚，是你主动交代，还是让组织替你翻个底朝天。”
    门关上了。
    史付博一个人坐在惨白的灯光下，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
    他还在等赵嘉骏。
    同一时间。
    江东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窗紧闭，窗帘全部拉死。
    赵嘉骏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三部电话，一部座机，两部手机。
    全都是静音状态。
    但他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这三部电话。
    曹鑫被当众带走的消息传来时，他还能用壮士断腕安慰自己。
    史付博求救时，他可以进行切割，史付博为了活命，会自救，自己会把话堵死。
    但史付博被堵在家门口的那一刻，赵嘉骏就知道许天这把刀，已经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史付博不是曹鑫。
    曹鑫只是一条狗，咬完就丢，无关痛痒。
    但史付博是他在江东省委的左膀右臂，是连接赵家与江东利益网的核心枢纽！
    史付博掌握的东西，足以让赵嘉骏身败名裂。
    不能让史付博开口。
    赵嘉骏抓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督查组驻地，军分区招待所。
    电话响了三声，卫国平接了起来。
    “卫书记，我是赵嘉骏。”
    赵嘉骏清了清嗓子，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沉稳，拿捏着省委书记该有的分量。
    “史付博同志的问题，省委高度重视。但他毕竟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副部级干部！在没有经过省委常委会集体研究的情况下，直接对他实施留置，这个程序，是不是欠妥了？”
    赵嘉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卫书记，我不是在干预办案！但江东省委的班子稳定，关系到全省五千万人的大局！督查组既然是来巡视的，是不是应该跟省委通个气，走一下正常的组织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卫国平的声音传了过来。
    “赵书记，程序问题我来回答你。”
    “对史付博的留置，是中纪委常委会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正式批准的。文号我可以报给你，你也可以直接打电话到中纪委办公厅去核实。”
    赵嘉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那个时候史付博还没被抓。
    也就是说，留置的批准手续，是在抓人之前就办好了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中纪委从一开始，就把史付博列为了必须拿下的目标！
    一股寒意从赵嘉骏的尾椎骨窜上后脑。
    卫国平没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赵书记，你跟我谈程序，我尊重你。但我也请你尊重中纪委的程序。”
    “我只说一句话。”
    卫国平的语调沉了下来。
    “督查组办的是国家级反腐大案！任何人，任何级别，只要手脚不干净，都在我的射程之内！”
    “嘟嘟嘟。”
    卫国平挂了。
    赵嘉骏握着听筒的手悬在半空，过了良久，才慢慢放回座机上。
    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
    桌面上一部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梁郑和。
    赵嘉骏闭了一下眼，接起来。
    “赵书记。”梁郑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关于史付博的案子，中央督查组已经移交了第一批核心证据。初步查明涉案金额超过四亿，涉及省建工集团和东华科创集团等多家省属企业。”
    梁郑和在电话那头停了一停。
    “鉴于案情重大，涉及面广，省纪委单独办案力量不足。我建议，成立省纪委与中央督查组的联合专案组，对史付博背后的全省资金网络进行彻查。”
    赵嘉骏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联合专案组。
    这五个字钻进耳朵，让他脑袋嗡的一声。
    这个督查组就已经让他吃不消了。
    一旦成立联合专案组，案件的主导权就彻底从江东省委手里脱出去了！省纪委和中纪委联合办案，他赵嘉骏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梁书记！”赵嘉骏握着电话，声音一下抬高，“这件事是不是太急了？史付博的情况还没有完全查清楚，贸然成立联合专案组，对江东省委的形象影响太大！”
    电话那头，梁郑和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赵书记，反腐无禁区。”
    短短五个字。
    赵嘉骏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不是不懂梁郑和的潜台词。
    你要是反对成立联合专案组，卫国平和许天明天就能把一份报告递到京城，江东省委书记赵嘉骏公然阻挠中央督查组办案，涉嫌包庇巨贪。
    这是阳谋。
    摆在台面上的阳谋。
    赵嘉骏闭上眼。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同意。”
    “好。赵书记英明。”梁郑和挂断电话。
    赵嘉骏放下听筒。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盯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安静得让人发疯。
    先是鲁智被双规。
    再是项伟跪地求饶。
    然后曹鑫当众被带走。
    现在，史付博也进去了。
    一颗一颗，一颗一颗。
    他布在江东的棋子，正在被许天一颗一颗地从棋盘上拈起来，碾碎，扫掉。
    而他这个省委书记，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赵嘉骏忽然想起当时他在这间办公室里，端着茶杯跟史付博说的那句话。
    “在江东，终究是我赵嘉骏说了算。”
    现在回想起来。
    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