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会议过后,就到中午吃饭时间了,自然也没人邀请也不敢邀请许天吃饭熟络。
许天也图个自在,按照自己的计划来,前往干部食堂。
这里是天然的情报收集的地方,食堂的气氛在许天踏入那一步起就变了味。
所有人都知道上午大会上发生了什么。
这位江东来的杀神,在就职讲话上,当着一百二十多号干部的面,把自己逼得赵嘉骏当众念检讨的事迹直接甩了出来。
这种干部任命讲话,在海东,乃至在全国,都是独一档的存在。
许天走进食堂打饭,窗口的大师傅给他盛了满满一勺红烧肉,手都在抖。
勺子磕了两下盆沿,汤汁溅到台面上,大师傅慌忙用抹布去擦,连声道歉。
许天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的桌子,迅速空出一圈。
原本坐在隔壁桌的两个科员,端起没吃完的饭就走了,走得比下班还快。
许天不着急。
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等。
等那些坐不住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他一边扒饭,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整个食堂。
正对面靠窗那排座位,来来往往的人群刻意绕开,没有一个人往那边坐。
没多久,那几个位置的主人出现了。
四个中年男人,年纪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端着餐盘鱼贯落座。
他们进门时,周围几桌的人微微起身点头,动作自然。
许天虽初来乍到,不认识他们,但从食堂里众人的反应不难推断这是几个有实权的中层干部。
能在食堂里拥有专属座位的人,级别未必最高,但手里一定攥着具体的审批权或人事权。
许天又把目光移到左侧。
那边坐着五六个人,吃饭时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远,但也不亲近。
从他们胸前的工牌颜色判断,是纪委的同事。
有趣的是,这五六个人分成了明显的两拨。
靠里的三个人偶尔交头接耳,筷子夹菜的节奏一致,吃完饭同时起身这是长期共事形成的默契。
靠外的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不搭理谁,但其中一个在起身时,朝窗边那四个中层干部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动作极轻,不到半秒。
许天全看在眼里。
这顿饭虽然没人靠近搭话,但通过细心观察,收获满满。
纪委内部至少分三派:陈立伟的人、中立观望的人、以及被边缘化的人。
而纪委和市委职能部门之间的利益纽带,从食堂座位的分布就能窥见一斑。
许天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端着餐盘站起来,走到收餐口。
整个食堂里,没有一个人跟他对视。
下午两点,市纪委办公楼,许天的办公室。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
“进。”
纪委秘书长方得志推门进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相老实,进门先站定,等许天抬手示意才坐下。
他先汇报了三件事:办公室家具更换方案、用车安排、秘书人选。
条理清晰,数据准确。
许天翻了翻材料,点了下头。
“方秘书长,在纪委干多少年了?”
“十二年。”方得志坐得笔直,“跟过三任领导。”
许天把材料放下,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女儿今年高三,是吧?”
方得志愣住了。
许天继续说道:“成绩不错,模拟考全校前二十。但她想报江东大学的计算机系,分数线差了一点。你一直在发愁。”
方得志的脸色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这件事他只跟老婆在家里念叨过,连同事都没提。
许天一个刚到侯官的外地干部,怎么知道的?
许天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
“……对,老刘,我许天。有个事麻烦你,方得志,纪委的老同志,他女儿今年高考,帮忙关注一下江东大学那边的定向招生指标。嗯,行,回头我请你喝茶。”
挂了电话,许天从抽屉里取出两张购物卡,推到方得志面前。
“这是你塞在文件袋夹层里的。”许摇了摇头,“卡拿回去,你女儿的事,我来想办法。”
方得志站在原地,鼻子一酸,他清楚许天之前在东山开发区专门搞高科技,连中科院都被他拉到东山建立研究课题,听说还推动不少高校进行交流,这些新玩意都离不开电脑,方得志觉得这个时风口,所以想自己得女儿选择相关的专业。
也许许天真有门路!!
他在侯官纪委干了十二年,跟了三任领导。
第一任只关心他能不能写好材料,第二任只关心他能不能挡好酒,第三任连他姓什么都记不全。
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家里怎么样。
方得志收起购物卡,深深鞠了一个躬,腰弯到了九十度。
“许书记,以后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许天点了下头,没多说。
两点四十分。
办公室的门被直接推开。
陶振海走进来,五十二岁,在侯官纪委干了十五年,从副处一路熬到常务副书记。
他是陈立伟安插在纪委的核心钉子。
上午的就职大会上,他坐在最靠近主席台的位置,握着钢笔,做出一副认真记录的样子。
现在他连客位都没坐,直接绕到沙发最里侧的位置,翘起二郎腿,往靠背上一歪。
“许书记,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陶振海语气居高临下,完全没有之前开会时的样子。
“但侯官的水深,有些事情不是一腔热血就能办的。远洋集团的信访材料,我替你看了十几年了,大多数都是匿名信,捕风捉影,查无实据。你要调可以,但我建议你先缓一缓,别急着上来就烧火。”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把锅烧炸了,不好收场。”
许天没有正面回应。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推到茶几上。
“陶副书记,这份材料你看看。”
陶振海皱眉,伸手拆开封口。
抽出文件的那一刻,他的手都在抖。
那是一份1999年侯官市经济开发区的土地审批文件。
文件上有一个签名陶振海。
五年前,他还在担任纪委监察室主任,亲自签字批准了一块工业用地的性质变更。
从工业用地转为商业用地。
接盘方是远洋贸易集团的一家子公司。
地价差额一千二百万。
这笔钱陶振海个人没拿一分。
但他的签字本身,就构成了违规审批。
在当时的侯官,没人敢翻这笔旧账。
但现在,这份文件摆在了许天的茶几上。
“陶副书记,这份材料我从省国土厅的备案库里调出来的。”许天轻声说道,“你说得对,侯官的水深。深到有些人在水底藏了十几年的东西,都以为不会有人翻出来。”
陶振海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后背贴上了沙发靠垫,陷入思考,随即开口,“许书记……那些信访材料,我今天下班前送到你办公室。”
许天点点头:“辛苦。”
陶振海站起身,往门口走。
他进门时脚步带风,出门时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许天靠回椅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份土地审批文件,是林清涵的手笔。
在许天决定去侯官的那一天,林清涵就已经开始收集情报。
那张手绘的关系图谱不是凭空画出来的,背后是大量的档案调阅和人脉动用。
陶振海那份文件,是林清涵委托一位恰好在海东进行调研的同事,从省国土厅备案库里翻出来的。
尘封五年的旧账,一朝见光。
三点十五分,第三个人来了。
副书记卢成,三十六岁,从中纪委空降到侯官。
他不是陈立伟的人,也不是许天的人,他是那种典型的观望派谁赢帮谁。
卢成进门后态度很客气,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条中华烟搁在桌上。
许天看了一眼,推了回去。
卢成笑着收起来,丝毫不觉尴尬,试探性地开了口。
“许书记,我在侯官两年了,对这边的情况比较了解。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当个桥梁,帮您和陈书记之间做一些沟通协调。”
许天听懂了。
卢成是在表示自己可以当双面人。
在许天和陈立伟之间两边传话、两头讨好,左右逢源。
许天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
“卢副书记,你的老领导蒋敬彪,去年从中纪委调到西北省纪委当副书记。”
卢成的笑容凝住了。
许天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
“他在中纪委任上经手的几个旧案,听说最近有人在翻。”
卢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蒋敬彪是他的伯乐,一手把他从中纪委的科员提到了副处,又推荐他空降侯官。
许天背靠中纪委两位领导,要是好死不死在领导提一嘴,蒋敬彪出事,他这个副书记的来路就不干净了。
许天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卢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卢副书记,侯官这盘棋,没有中间地带。”
许天收回手,低声说道:“站到我这边,我保你挂职期满后安安全全回中纪委。站到对面……”
他没说完。
但该说的都说了。
卢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许书记,我听您的。”
陶振海回到自己办公室,反锁房门,瘫坐在转椅上。
陶振海盯着天花板,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五年前的那件事,他一直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当时经手的几个人,不是调走了就是退休了,档案埋在省国土厅的故纸堆里,落满了灰。
省国土厅的备案库?
许天来侯官才几天?
他怎么可能拿到?
同一时间,陈立伟的书房。
灯光昏黄,书桌上摆着一盘残局。
陈立伟坐在太师椅上,两根手指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赵平云坐在对面,茶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陶振海被他捏住了。”
陈立伟终于把棋子落在棋盘上。
赵平云面色阴沉:“不止陶振海,卢成也倒了,下午从许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他来之前就做了功课。”赵平云拧着眉头,“这个人比我们预想的更难对付。”
陈立伟没有接话。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残局上,黑子被白子围在中央,看似绝境。
但角落里还有两枚孤零零的黑子,与外围的白子隔着三路的距离。
陈立伟忽然笑了。
那种笑容温和、从容,跟他在大会上面对一百二十号干部时一模一样。
赵平云看着这个笑容,后背发凉。
他跟陈立伟合作,每次看到这种笑容,后面都没有好事。
“不急。”
陈立伟拈起另一枚黑子,放在棋盘最不起眼的角落。
“让他先查,他查得越深,陷得越深。”
“侯官不是滨州。”
“在滨州,他有军分区护着,有省纪委护着,在侯官......”
他停了一下。
“海上的事情,他管不到。”
赵平云瞳孔收缩:“你是说……”
陈立伟转过身,笑容依旧温和。
“让他自己撞上来。”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