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
    一辆桑塔纳驶入侯官市纪委大院。
    李志向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肩上挎着一个旅行袋。
    他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嘴撇了一下。
    纪委大院冷冷清清，走廊里碰到的工作人员要么低头快走，要么眼神闪躲，像是生怕跟谁对上视线就会被牵连进去。
    “这地方的人，比殡仪馆的还安静。”
    李志向嘟囔了一句，大步往楼上走。
    三楼，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许天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李志向推门进来，一眼看到许天的脸，愣了一下。
    “老大，你多久没睡了？”
    “不重要。”许天拉开椅子坐下，示意李志向坐对面。“坐。”
    李志向把旅行袋往角落一扔，拉过椅子坐下来。
    许天看了眼自己这位老部下，让他过来帮忙是有原因的，自己的那几个核心班底，除了袁东华是个文官，其他都是武将，郭正南和伊禾性格互补放在一起会产生化学反应，但东山的局面让他俩其中一个过来或者全过来都不合适，就只剩下文武都均衡的李志向。
    不过许天脑海里浮现另一个名字，周桂龙，目前还是江州市公安局局长，他的属性在许天眼里和李志向差不多，某些方面也许更胜一筹，但许天没征召这位最早的老部下，原因很简单，就是利益分配和个人意愿。
    老周前段时间老婆刚生了一个大胖娃，现在一直围着老婆和儿子转。
    许天清楚自己来侯官是性情了，打破上面的布局，所以许天打算侯官告一段落后，认真听从老前辈们的建议。
    这种情况，自己未来的位置都不确定，没必要再折腾老周。
    许天快速闪过这些念头，随即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把桌上的卷宗推过去。
    “吴诚，五十三岁，侯官市公安局局长，陈立伟一手提拔。今天上午双规，目前关在纪委谈话室。”
    李志向翻开卷宗，一目十行地扫。
    “远洋贸易走私稀土到禁运国家，这条线上，吴诚是陈家在公安系统的总管家。三年压了十一起涉命案件，没有他点头，侯官公安局不可能做到逢案必压。”
    许天竖起一根手指。
    “但光凭压案不够，我要从他嘴里撬出整条利益链，稀土从哪开采、谁提纯、谁运输、谁接货、钱怎么走。陈立伟和陈超之间的指令链条，必须有吴诚的口供串起来。”
    李志向合上卷宗，抬头看着许天。
    “他现在什么态度？”
    “嚣张得很。”许天冷笑一声，“仗着干了一辈子公安，反审讯经验比我们纪检干部还丰富。关进去三个小时了，对着年轻同志拍桌子骂街，叫嚣二十四小时不放人就要告我们违法拘禁。”
    李志向点了下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老大，给我多长时间？”
    “天黑之前。”
    许天看着他。
    “陈立伟不会坐着等。他的人已经在想办法把吴诚从我手里捞出去。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李志向咧嘴一笑。
    “够了。”
    他刚要出门，许天叫住他。
    “老李。”
    李志向回头。
    许天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过去。
    “孙国良的人今天上午查抄局长办公室时顺带摸出来的。吴诚在市郊翠湖花园用他小舅子的名字买了一套别墅，给情妇住的，产权复印件在里面。”
    李志向接住信封，掂了掂，眼睛亮了。
    “还有没有别的弹药？”
    “有。”许天笑了下小声说道，“但你先别急着用，我会在合适的时候进去。”
    李志向点头，转身出门。
    他刚走到楼梯口，方得志急匆匆从下面跑上来，手里攥着两份文件，脸色很难看。
    “许书记！”
    方得志把文件递上来。
    许天接过一看。
    第一份是侯官市委法制办公室函件，盖着公章，措辞极其官僚：鉴于专案组对吴诚同志采取双规措施的程序合规性存疑，建议将吴诚同志移交市检察院进行保护性隔离审查，以保障当事人合法权益。
    第二份是侯官市人大常委会办公室函件：吴诚同志系市管干部，对其采取组织措施须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并报省委组织部备案，请专案组依法依规办事。
    许天看完，抬起头。
    “陈立伟的手笔。”
    方得志急得嘴唇都白了。
    “许书记，法制办和人大同时发函，这是要用程序把我们架住！如果我们不回应，他们就有借口说我们违规！如果回应，一来一回耗的就是时间！”
    许天把两份函件叠在一起，对折，再对折。
    然后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
    方得志愣住了。
    “告诉法制办和人大。”许天的声音不轻不重。
    “中纪委专案组办案，侯官市的法制办没有管辖权，谁再发函，我就把发函的人列入专案组调查名单。”
    方得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去传话了。
    这位纪委大秘还没能适应许天的节奏。
    许天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程司令员，我是许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厚的声音。
    “小许，老何跟我打过招呼了，有什么事你直说。”
    “程司令员，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前天安排了三名证人住在警备区招待所，麻烦继续照看。”
    “没问题，已经安排好了。”
    “第二件事。”许天的声音沉了下去。“吴诚的妻子和女儿现在住在侯官市兴华路老干部小区。吴诚被双规的消息一旦传开，陈立伟的人极有可能去探望他们，我需要在今天下午四点之前，把她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程大海沉默了一秒。
    “我派车去接，直接送警备区招待所。”
    “谢了。”
    许天挂断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三点零五分。
    够了。
    ……
    纪委三楼谈话室。
    房间是经典布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日光灯，墙角一台执法记录仪，红灯常亮。
    吴诚坐在椅子上，双臂抱胸，腿翘着，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
    他对面坐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纪检干部，笔记本摊开，一个字没写上去。
    过去三个小时，吴诚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小伙子。”吴诚嘴角挂着冷笑，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韵味，“你们纪委那点审讯技巧，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双规我，需要拿出正式的拘捕决定书来。二十四小时之内拿不出来，我要见律师，你们许书记嘴上功夫厉害，真到了走法律程序的时候，咱们法庭上见。”
    年轻纪检干部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嘭。”
    门被推开了。
    李志向站在门口。
    他身穿深蓝色夹克，里面套了件白衬衫，领口敞着，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看了年轻纪检干部一眼，微微点头示意他退出。
    年轻人如释重负，合上笔记本退了出去。
    李志向关上门，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自我介绍。
    吴诚打量了他两眼，哼了一声。
    “又换人？你们纪委的人都用完了，从外面借？”
    李志向没搭理他。
    他把牛皮纸文件袋搁在桌上，慢悠悠解开系绳，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然后他挑出其中一张，用两根手指捏着，轻轻放在桌面中央。
    翠湖花园三栋二单元701，产权登记人：王建军。
    吴诚的瞳孔缩了一下。
    王建军，他小舅子的名字。
    “吴局长。”李志向终于开口了，声调不高不低。
    “翠湖花园的房子，一百六十八平，精装修，2003年购入，总价四十七万。你小舅子王建军，建筑工地的泥瓦匠，月收入八百块。”
    李志向伸出手指，在产权证复印件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替他付的首付十五万，月供从你妻子名下一张农行卡扣款。住在里面的人叫蒋丽，二十六岁，远洋贸易前台，去年调到侯官宏达酒店当大堂经理。”
    吴诚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要是觉得这些东西不够硬。”李志向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三张纸，依次排开。
    银行流水。
    手机通话记录。
    酒店开房记录。
    “一年零三个月。”李志向的声音带着玩味，“啧啧，一共见了七十四次。”
    吴诚的嘴唇动了两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神情稳住，冷笑了一声。
    “生活作风问题？就这？”吴诚声音发硬，“充其量一个处分，你要拿这个逼我开口，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