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不放心，怕渔民放鞭炮时发生意外，决意过去码头查看。
    福南码头，海风猎猎作响。
    红纸碎屑铺满长街，许天推开车门，带着卫国平一行人走向防波堤。
    身后的侯官市一百多名各级干部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脚步黏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防波堤上，海浪狂暴地拍打着岩石，溅起水花。
    老陈、小女孩、刘秀芳，以及其他被远洋冷链船害得家破人亡的渔民家庭，一字排开，迎风而立。
    大碗里倒满了白酒！
    “陈老哥，强子！”老陈双手端着大碗，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他双眼充塞着浓浓的血丝，将酒洒向汹涌的海浪，扯着沙哑的嗓子嚎啕大哭，“今天！侯官的天！亮了！！你们睁开眼看看啊！！”
    “儿啊！你死得冤啊，今天政府给咱们做主了！那帮天杀的畜生全被抓了！你安息吧！”刘秀芳砰的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那哭喊声混杂着海浪的呼啸，狠绝地扎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李志向、孙国良等人站在一旁，眼底全是通红。
    许天眼眶发热，鼻尖一阵发酸。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高高在上的安抚官话语。他
    大步跨上前，走到了老陈身边，转身面向苍茫大海。
    他挺直了那如标枪一般的脊背，神情庄重到了极点，深深地三鞠躬！
    一鞠躬，敬英雄铁骨！
    二鞠躬，敬冤魂不屈！
    三鞠躬，祭侯官的青天换日月！
    中纪委副书记卫国平神色肃穆，眼底透着那一代老党员对百姓的愧疚与哀伤，他紧随其后，同样上前一步，深深弯腰。
    后面那群习惯了坐在办公室里指手画脚、满嘴空话的官员，哪里还敢端着架子。
    看到许天和卫国平这等中央代表都鞠躬了，他们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摘掉头上的帽子，齐刷刷地折下了平时永远高昂的头颅。
    一百多号干部，在底层老百姓的哭丧声中，向着海洋，向着那些被他们所谓的大局踩碎的生命，弯腰请罪。
    ......
    教育大会结束返回招待所后，卫国平没有休息片刻。
    最高层的较量，必须争分夺秒。
    三楼指挥室，卫国平拿起话筒，直接拨通了。
    电话那头，是国家战略储备委员会、海关总署和中纪委联合最高会议室！
    “报告各位领导！海东侯官市政治生态督导初见成效！”卫国平字字铿锵，毫不贪功，将许天的作为全盘托出，“许天同志雷厉风行！以除黑恶、护民生、正行风三步走战略，直接击溃了阻挠查案的地方网络！不仅有效斩断了国家战略物资稀土的外流渠道，还在短短三天内，平息数千渔民滔天民愤，彻底盘活了侯官的港口经济秩序！”
    电话那头，多位深居中枢的大佬罕见地沉默了数十秒。
    这种沉默，是对一个年轻干部敢于拿命搏出真大局的最高赞许！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小子干得漂亮。”电话里传出一个极其威严的长者声音，“既然他干出了真成绩，那国家，就给他撑腰！地方保护主义的妖风，是时候彻底刹住了！”
    当天下午，一份批示，直接下发至侯官并同步抄报海东省委、省政府！
    批示内容极度简练，镇压一切的磅礴力量：将海东省侯官市，列为全国沿海港口反走私与重整经济秩序重点挂牌督办示范区！
    海东省委一号办公楼，省委常委会议室。
    章文韬坐在主位上，死死盯着面前那份由办公厅刚刚抄送过来的红头文件副本。
    他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感觉被人狠狠地扇了十几个耳光，脸颊火辣辣地疼。他苦心孤诣，想方设法用所谓的海东大局硬压许天，不惜壮士断腕把陈立伟这个干将推出去当替死鬼，就是为了保住他在中央那点薄弱的颜面。
    结果呢？！许天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空降小老虎，直接用底层民意和实打实的盘活经济，向中央交出了一份无可挑剔的惊天答卷！
    现在中央亲自下场，把真正的大局直接拍在了他章文韬的脸上！
    章文韬端着茶杯的手都在轻颤，他很清楚，只要这份文件在，海东省委对侯官便再无半分染指的余地！
    然后，所有干部等着这位省委书记再次出招时，他竟然没有声响了。
    这表明向来强硬护短的章书记，在许天这边又一次认怂了？？！
    夜幕降临，侯官海军警备区招待所。
    许天拿着从静湖山庄查抄出来的几张模糊古玩字画代购单据，快步走进三楼指挥室。
    “卫书记，白庆安的字迹虽然比对成功了，但这老狐狸反侦查能力极强。”许天将残破的单据拍在办公桌上，面色冷厉，“古玩字画这种雅贿，最恶心的就是不走国内银行流水，没有正规的电子凭证。这几张单据即便有他的签字，到了法庭上，他大可以说是帮朋友代签，或者干脆死咬是被对手伪造陷害。陈超交出的账目又刻意避开了省里的高官，如果我们现在直接带人抓捕，恐怕不足以一击致命。拿不到最底层的资金流向，这案子就做不死！”
    卫国平接过单据，并没有许天预想中的愤怒，反而冷冷一笑。
    那上位者的从容与老辣展现得淋漓尽致。
    “许天，论冲锋陷阵抓黑恶，你是一把好手。但论抓高端官僚洗钱的尾巴，你对现在的国家战略时局，还是了解得不够透彻。”卫国平站起身，走到座机旁，“你真以为，这天下还有国家机器查不到的死账？白庆安以为以前那套利用海外皮包公司洗钱的老把戏还能在这个年代藏得住天机？他严重低估了国家重整金融秩序的最高决心！”
    许天目光一凝，察觉到了破局的契机：“卫书记，您的意思是？”
    “就在今年春天，央行在北京刚刚挂牌成立了一个专门斩妖除魔的新机构。”卫国平转过头，双目精光四射，“华夏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依托于这套覆盖全国、直通海外的数据网络，所有异常的外汇流转、地下钱庄对倒，全都无所遁形！”
    “马上准备申请函！”卫国平直接抓起座机，“我亲自通过中纪委协调外管局，联合华夏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对白庆安亲属名下的所有香港与海外财务公司资金流向，实施最高级别的穿透式数据核查！”
    动用国家最新成立的金融重器，跨部门打通数据壁垒，直接对准一个省委大总管！这是不折不扣的降维打击！
    仅仅三个多小时后。
    凌晨时分，前线办的电脑发出一声提示音。
    一份长达四十多页的电子报告，从北京加密中心直接传输到了侯官前线办的终端设备上！
    李志向坐在电脑前，眼睛熬得通红，鼠标疯狂滚动。
    一页页常人看来枯燥无比的金融数据，在他眼里是最锋利的铡刀。
    “许书记！卫书记！击穿了！铁证如山！”李志向站起身，声音激动得直发抖，“白庆安的大舅子在香港注册了一家鼎盛财务咨询公司。通过反洗钱中心的超级数据库交叉比对演算，这家公司在过去三年内，通过伪造艺术品交易合同，与远洋集团的三个开曼群岛洗钱账户，发生了高达两千七百万美元的违规外汇对倒交易！资金链路毫厘不差，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全部形成了彻底的法理闭环！”
    许天拿起那份打印出来的致命报告，眼神森寒若刀，杀气凛然。
    有了这个铁打的数据闭环，白庆安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掉身上的罪业！
    他背后那张由章文韬等省委核心织就的金钱黑伞，已经被这把高科技尖刀彻底捅破！
    没有口供？
    国家级数据库的出入流水就是最硬、最完美的口供！
    这片吃人多年的侯官之海，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与安宁。
    许天独自站在招待所三楼的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
    猩红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冷风拂过脸颊。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动起来。
    许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不禁浮现出真切的笑意，按下接通键。
    “小许。”听筒里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声音里透着轻松与豪迈。
    正是因为侯官惨案压力而被临时接受审查的原专案组组长林晨宇！
    许天挺直腰杆：“林书记，您出来了？”
    “出来了！一切审查全部解除！”林晨宇在电话那头地吐出一口恶气说道，“小许啊，侯官这盘毫无生机的死棋，硬生生被你挥刀杀出了个朗朗乾坤！那把烧在老百姓身上的火，终于被你化成了净世的烈焰！高层领导对你这次的表现，赞不绝口！你保住了中央的体面，也保住了百姓的天！”
    许天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清明，难得地跟这位曾顶着莫大压力的老上司开起了玩笑：“林书记，感谢您前期为了保我放长线而背的黑锅，您受苦了。等这边工作收尾我去北京，高低得请您喝顿好的，我请客。”
    “哈哈哈！”林晨宇在电话那头毫无顾忌地爽朗大笑起来。
    “老子等你请喝庆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