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省委一号办公楼，省委书记办公室。
    早晨八点整，距离常委会开始还有最后一个小时。
    省委书记办公室，章文韬老神坐在皮椅上。
    他的对面，省委秘书长白庆安与省委组织部长邹奇胜正襟危坐。
    “老唐那边我昨晚彻底敲打过了。”章文韬放下茶杯，冷笑连连，“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明年换届他需要什么。至于老陈，那是个一辈子只是个榆木脑袋。只要我把军民共建款的口子给他松一松，他肯定懂规矩，大概率弃权。”
    邹奇胜满脸谄媚，赶紧顺坡下驴：“书记英明！只要陈安弃权，统战部的老张向来是跟着军方走，也是弃权。这常委会上，咱们自己手里握着四票！除了那几个随大流的墙头草，咱们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章文韬微微颔首，目光睥睨。
    邹奇胜见状，立刻像献宝一样打开公文包，双手递过一份已经装订成册的文件：“书记您看，这《省管干部空降侯官任免通知》的红头文件通稿，我连夜让秘书处拟好打出来了。只要今天会上一举手表决完，会一散，我签字下发！今天中午之前，我们的人就能带着任命书，直接空降侯官砸开大门接管盘子！到时候，他许天手里就算有中纪委的刀，也只能乖乖看着侯官的权力全盘易主！”
    “不错，办事有章法，打的就是一个快刀斩乱麻！”章文韬满意地接过文件扫了两眼，轻蔑嗤笑，“许天一个黄口小儿，跑到海东来跟我掀桌子？他懂什么是大势？他懂怎么当家吗！今天我就给他结结实实地上这一课！”
    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议在第一会议室准时召开。
    会议室大门紧闭。
    圆形长桌旁，海东省十一名常委悉数就座，气氛厚重。
    坐在主位的章文韬显得极度从容。
    会议前半程，他按照自己的剧本，故意先抛出几个关于“全省秋季农业统筹”、“海东招商展销会”的边缘议题。
    巴泰华满脸和气，遇到提议直接笑呵呵地举手赞同。
    宿国强也是一副弥勒佛的模样，频频点头。
    章文韬看着这几个昨天还在五人小组会上跟自己唱反调的家伙，今天全都乖得像条狗，心里忍不住冷笑。
    什么中纪委的刀，到了常委会这个真正的权力斗争修罗场，还不是得乖乖认怂，跟着他章文韬的指挥棒转方向！
    铺垫做足了，场面完全被一团和气麻痹。
    会议进入最核心的斩首环节。
    邹奇胜清了清嗓子，刻意端起国字脸的威严，打开面前的草案：“各位同志，现在宣读《关于支援侯官市干部队伍重建的人事任免草案》。侯官刚历经人事大地震，班子支离破碎，急需能力极强、政治觉悟极高的新鲜血液补充。组织部研究决定，提出空降六名省直机关精干力量接管侯官核心权力。这是对侯官的人民负责！也是为了海东的大局负责！”
    话音刚落，章文韬根本不给在座任何人张嘴讨论的机会！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将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定死了全场的基调。
    “大局为重，侯官的摊子不能再这么烂下去了，马上表决，同意这个方案的，举手。”
    说完，章文韬傲然抬起头，率先将右手高高举起。
    邹奇胜和白庆安紧随其后，立刻举手。
    坐在中段的政法委书记也毫不犹豫地将手举在半空。
    四票，稳扎稳打。
    随即，章文韬带着摄人心魄的压迫感，直直扫向省委宣传部部长唐阳平。
    四缺一，就差这最致命的一票，就能提前锁定胜局！
    全场唰地一下全部汇聚在唐阳平身上。
    唐阳平此刻坐在椅子上，后背早已经被一层接一层的冷汗湿透了。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的裤腿上发疯一样地哆嗦。
    章文韬看他的那一眼，是在要票。
    但他脑子里疯狂闪回的，是昨天深夜，许天面如死神般砸在他面前的那洗钱汇款单！
    跟着章文韬，得罪调查组，自己的小舅子马上被抓，自己全家都要进去踩缝纫机。
    背叛章文韬，大不了被穿小鞋或者边缘化！
    而且许天能查到自己的帐，能查不到章文韬他们的账吗。
    这道题是头猪都知道怎么选！
    在章文韬越发冷厉的目光下，唐阳平闭上眼睛，狠狠咬破了舌尖！
    下一秒，他在全场所有人惊呆的注视下，唐阳平没有举手，反而霍然起身，扯着嗓子说道：“我反对！”
    章文韬举在半空的手一僵，脸上那种上位者的从容笑容寸寸崩裂，他死死瞪着唐阳平。
    唐阳平根本不敢看章文韬的眼睛，他只能按照许天给他指引的活路，大声宣读自己的破局之词。
    “侯官刚经历超级大案，老百姓的情绪就是个沾火就炸的火药桶！这个时候派几个只会看报纸喝茶、完全不熟悉基层情况的机关干部去空降？这简直是拿海东省的安稳当儿戏！搞不好明天全省的突发大舆情就要捅穿天花板！从我们宣传口的维稳角度来看，绝对行不通！我坚决支持由底下真正敢流血的干吏组成的本土方案！”
    唐阳平彻底反了！！
    章文韬只觉得一股血压直冲脑门，脸色铁青。
    他刚想开口，另一边的军区政委陈安抢先一步，这位老军人，声如洪钟，威严炸响整个会场。
    “唐部长说得对！你们地方上的破事我本不想管但是，”
    陈安双目血红，怒发冲冠：“军民共建不是给你们拿来当政治筹码搞过家家的！一位为国流血断腿的抗洪一等功臣，竟然被你们省里某些人包庇的黑恶势力逼得走投无路，在大街上给自己浇汽油活活烧死！你们眼瞎了吗！心被狗吃了吗！”
    这番怒吼，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连环抽在章文韬和邹奇胜的脸上。
    “如今你们不去给老百姓伸冤，还在满嘴仁义道德地想着怎么派自己人下去抢桃子，继续瞎折腾？军方绝不答应！老兵流的血，我们这些活人必须给他讨个公道！这票，我死投侯官本土方案！”
    连续两发打击下，章文韬懵了。
    就在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魂来时，连环绞杀如期而至。
    省长巴泰华冷笑一声，极其果断地举起右手：“陈政委骂得好，发人深省！陈立伟案的殷鉴不远，加上陈立伟目前还在自疗，他里面的东西还没吐干净呢，我支持侯官本土方案，必须让懂地方的干部上位。”
    省纪委书记宿国强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举手：“附议。”
    专职副书记徐长风照旧跟着举起了右手。
    统战部老张看了陈安一眼，又扫了一圈崩盘的局势，叹了口气，把手举了起来：“我也反对空降。”
    剩下的那两位常委，本就是随大流的墙头草，眼看章文韬的大本营被炸得底朝天，势头全部倒向了许天力主的本土派，连省长都这么说了，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两人毫不犹豫，齐刷刷地全部举起了手：“我们支持本土方案！”
    八比三！！
    压倒性的反碾压！
    ……
    会议结束，下午一点。
    侯官市前线办指挥室。
    许天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着案卷，桌上的座机猛然响起。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干涩且极其尴尬的声音：“许……许天同志，省委常委会做出最终决议。全面采纳并同意之前侯官市委提交的本土干部人事重建方案，我们组织部这边会按流程准备任命书。”
    听到这里，这名副部长依然不敢忘记主子的吩咐，还在试图找回一点微弱的场子，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道：“但是呢，鉴于侯官市之前的复杂情况，省委书记特别批示，这批拟提拔的本土干部，无论如何必须要经过你们调查组极其严密的党风廉政核查，确认干净，才能出具任命文件，你那边，尽快走一下长时间的核查程序吧。”
    还想用廉政审查这个借口来卡时间拖延？
    简直是痴人说梦！
    许天冷笑一声。
    他身形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般挺直，对着话筒抛出雷霆之音：“不用拖了！”
    他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按照我国干部任免流程规定！侯官本土拟提拔的方得志、孙国良等人，早在方案上报前，就已经过中央联合调查组的廉政穿透核查！我在这可以明确答复省委组织部，全员干净！个个清白！毫无问题！”
    许天字字铿锵，钉截铁地宣告：“这些人，随时可以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