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侯官市委大院还没彻底苏醒。
    方得志大步跨进指挥部办公室，将一份传真纸“啪”地拍在许天办公桌上。
    省建委的正式函件。
    比预期来得更快，口径与设计院副院长的报告如出一辙。
    写得清楚：正式认定严建木个人笔记本不属于经法定审批程序认定的工程技术文件，不具备指导施工或工程评估的法律效力。不仅如此，函件末尾还附了一通报，要对严建木“未经授权对外提供内部技术信息”一事启动内部纪律审查。
    方得志脸黑得像锅底。
    “许书记，这帮人动作太快了！”方得志指着传真纸，“省建委直接在法律层面给您带回来的数据判了死刑。我刚才跟苏明达通过电话，他们海西大区也收到了这份函件。华夏交建的法务部极其严苛，苏总就算想帮忙，也不可能拿一份被省属主管单位定性为违规废纸的东西去推进项目。”
    这是实打实的阳谋。
    人家不单纯耍流氓，是做一个懂规矩、懂法律的流氓。
    几乎同一时间，市委办的通知送到了许天案头。
    陆兆庭上午九点召集市委常委扩大会议。
    会议核心议题是关于侯官港重大建设工程技术资料合规性及安全管理问题。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许天拿起那份市委办的通知，又扫了一眼省建委的传真。
    他伸手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慢转了一圈。
    “老方。”许天开口了。
    “在！”
    “九点开会，你带两样东西跟我去。”
    方得志竖起耳朵。
    “第一件，带上汪国栋那份书面证词的复印件。”许天继续交代，“第二件，赵小燕她们在城建局办公楼找到的那些散碎施工日志和材料入场单，挑几份最关键的，一并带上。”
    方得志愣在原地。
    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提醒：“许书记，这些东西能顶得住吗？省建委这可是正规红头文件，法律效力摆在那里。常委会上如果拼合规依据，咱们这边站不住脚啊。”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
    “到了会场，你就知道了。”
    上午九点，市委大会议室。
    陆兆庭提前五分钟到了。
    他坐在主席台正中央，腰背挺直，手边放着那份省建委发函的复印件。
    常委们陆续推门进来，各自落座。
    整个会场没人交头接耳，连翻动文件的声音都刻意放轻。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会，是陆兆庭借势反扑的决战。
    九点整，许天最后走进来。
    换成一身工装夹克，右手端着搪瓷缸子，左手拧着公文包。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材料摆在面前。
    面色一如既往的沉稳。
    陆兆庭看了许天一眼，清了清嗓子。
    会议开始。
    陆兆庭的开场白极其漂亮。
    “同志们，最近几天，指挥部的工作很辛苦，这是有目共睹的。”陆兆庭语气诚恳，“华夏交建这样的特级央企能进驻侯官，也是对我们工作的巨大支持。许书记为港口重建付出的心血，市委是完全肯定的。”
    话音一转，刀刃露了出来。
    “但是！”
    陆兆庭拔高了音量，拿起手边那份省建委的发函，在空中抖了抖。
    “工程安全，那是天大的事！技术资料的合规性，是国家法律明确划定的红线，谁碰谁死！”
    “就在今早，省建委发来了正式函件，明确指出某些未经过法定审批的个人技术记录，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在这个问题上，作为市委书记，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对全市人民的生命安全负责！”
    陆兆庭直接把省建委的函件全文，当着所有常委的面，抑扬顿挫地宣读了一遍。
    念完，陆兆庭放下文件。
    周言坐在位置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终于还是开了口。
    代市长的声音带着真实的疲惫与担忧：“许书记，我个人完全理解指挥部想快刀斩乱麻的决心，我也知道工期紧迫但省建委这份认定的法律效力太硬了，市里没有权力去推翻它。”
    周言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如果华夏交建依据一份被省建委正式否定的材料进行施工。一旦后续出了任何质量事故哪怕是一小块水泥块掉下来，这个法律责任，谁来担？谁能担得起？”
    宋卫东坐在不远处，也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接话。
    “周市长说得对，财务审计那边也卡着这道红线。如果没有合规的基础技术资料做背书，后续几千万的过桥资金拨付，在审计流程上根本走不通。”
    这两个人不是在针对许天。
    他们是在行政体系的严苛规矩面前，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陆兆庭看火候差不多了，身体微微前倾，摊开双手，看着许天。
    那表情，恳切到近乎关怀。
    “许书记，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这不是在为难你，我这是在保护你。”
    陆兆庭的声音在大大的会议室里回荡。
    “你为了救急，用了非常规手段去找数据，这叫有魄力。但现在省建委已经把那份数据的路堵死了。”
    “你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硬顶着这道红线让华夏交建进场。万一出了事，所有的责任，全砸在你一个人头上！”
    陆兆庭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终极方案。
    “我的建议是立刻暂缓华夏交建的一切进场评估工作。”
    “指挥部重新通过市委的正式行政渠道，向省设计院提交档案调阅申请。慢慢等法定审批流程走完，拿到合规的原始蓝图，咱们再名正言顺地开工。”
    “程序是慢了点，但合法、合规，无可指摘。你觉得呢？”
    陆兆庭这次用安全和规矩把你架在火上烤，许天坐在那里，没有急于反驳。
    等陆兆庭说完最后那个字。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吹开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大口，老方见状把两份文件递过去，这才开口：“陆书记关心安全，强调合规，市委这站位，我完全赞同。”
    “关于省建委认定严建木总工的个人笔记不具备法律效力这一点……”
    许天停了一拍，吐出四个字。
    “我也认同。”
    此言一出，全场皆愣。
    连陆兆庭都有些错愕，许天竟然不争了？就这么认输了？
    陆兆庭的眉头刚刚舒展。
    许天的话锋陡然转冷。
    “但我今天想请在座的各位领导，先回答一个最基础的事实问题。”
    许天伸出食指，点在桌上第一份文件上。
    那是汪国栋的口供复印件。
    “这是原城建局现场调度办副主任汪国栋的亲笔口供。”
    “汪国栋向纪委交代，他明知施工材料不达标，却在刘浩广的授意下违规签字。他还交代，就在刘浩广被抓当晚，他接到一通匿名电话。对方命令他，立刻去烧毁档案室里所有的核心技术档案。”
    许天顿了顿，好让在场的干部好好消化这句话的内容。
    “各位。”
    “如果省建委备案的设计数据，和侯官港最初的原始设计数据完全一致。”
    “烧那些档案干什么？”
    没等陆兆庭开口，许天一把抓起桌上第二份文件。
    “你们跟我谈合规，我就跟你们谈事实！”
    许天将材料举起。
    “现在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严建木的笔记本有没有法律效力的问题！这是侯官港二号泊位的结构到底有没有致命安全隐患的问题！”
    许天将手里的材料拍在桌面上。
    “这是专班从城建局翻出来的现场记录！”
    “严建木的原始设计是三十八米！”
    “省建委那份狗屁合规的备案版本是二十八米！”
    “这帮蛀虫实际施工，连备案的二十八米都没打够！这种豆腐渣工程，你们现在竟然想用所谓的行政合规，去掩盖它即将塌方的风险！”
    许天站起身，目光冷硬如铁。
    “根据建设工程安全生产管理条例，任何单位和个人发现工程质量缺陷和安全隐患，都有权利且有义务向建设主管部门报告，并要求启动彻查！”
    “我现在，以重整指挥部总指挥的身份，正式提出要求！”
    许天声如洪钟。
    “对侯官港三座深水泊位，立即启动独立的全面安全调查！”
    “调查的依据不是什么笔记，更不是什么备案材料！是由华夏交建凭借国家特级资质，自主进行的现场地质补勘和结构实测！”
    “华夏交建出具的检测报告，具备完整的国家级法律效力！”
    许天扫视了一圈那些脸色煞白的常委。
    “在座各位，谁反对启动这次安全调查，请马上举手。”
    许天拉过面前的会议记录本，拿起笔。
    “请在今天的会议记录上，签下你的名字，并写明你反对排查隐患的理由。”
    许天并没有结束，继续输出。
    “等以后二号泊位真的出了垮塌事故，码头上的工人被砸死，家属堵门讨说法的时候。今天这份会议记录，就是第一份追责依据！”
    “这口血红的锅，谁愿意背，谁现在就来签！”
    杀机毕露！
    这是拿全场常委的身家性命在赌。
    在体制内，谁都知道会议记录是铁打的证据。
    在可能出现重大死伤隐患的名头下，任何敢出言阻止调查的人，日后一旦出事，百分之百要进监狱顶罪。
    更何况成百上千的工人要在泊位周边活动，谁敢拿乌纱帽和自由去替利益集团兜底？
    周言把身体缩进皮椅里，视线锁定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
    其他常委双手交握在腹部，眼观鼻鼻观心。
    沉默，就是最大的妥协。
    许天看着无人敢出头的会场，没有给陆兆庭任何打圆场的时间。
    “既然全票默许，那我宣布指挥部后续三项具体安排。”
    许天的语速加快，雷厉风行。
    “一是华夏交建即日起对三座泊位开展独立安全评估，一切以现场实测结果为准。严总工的笔记只作为华夏交建内部查错的参考，不形成纸面文件。这完全符合法规，无需理会省建委的干涉。”
    “二是鉴于备案数据与现场施工严重不符，且原始档案遭人为销毁，指挥部今天下午将正式发函，提请海东省纪委对省设计院现存的侯官港项目蓝图进行司法技术鉴定！查清是否存在伪造国家重大工程设计文件的职务犯罪行径！”
    “还有在安全评估出具结果之前，二号泊位区域维持最高级别封锁禁令，严禁任何人踏足半步！”
    三刀连环，刀刀见血。
    不仅彻底绕开了省建委的文件卡脖子，还反手把战火烧向了省城的设计院！
    许天说完，端起搪瓷缸子，稳稳地坐回椅子上。
    陆兆庭坐在正中央的座椅上，手里那份刚刚还被当做杀手锏的省建委传真，此时此刻成了一张废纸。
    陆兆庭没有说出一句“同意”，更没有说出半个“反对”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