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宿醉，北邙的晨光透过窗棂，细碎如金箔，铺洒在红烛残泪的案几上。
    府邸内的喧嚣早已随着那场彻夜的烈酒散去，只余下一片深沉而略显清冷的宁静。
    赵小乙缓缓睁开眼，只觉脑中仍有余温在跳动，那是北邙烈酒特有的后劲，如刀割喉，又如火燎原。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这间张灯结彩的新房，心中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昨日赵国的六皇子，今日便成了这北邙帝国的乘龙快婿，世事如棋，大抵不过如此。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缕微凉的晨风，也带进了一抹明媚的红。
    红菱端着托盘，莲步轻移，发梢上还带着晨露的清香，全然不见了往日的蛮横之气。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那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配着几碟精致爽口的小菜。
    “小乙哥，起来吃点东西吧。”
    “吃完咱们还要入宫去拜见父皇呢。”
    红菱依旧穿着那身如火的红衣，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为人妇的温婉，像极了江南小巷里走出的邻家女子。
    赵小乙掀开锦被，翻身下床，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心中微微一暖。
    他拿起调羹划拉了一下，斜眼看向红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粥……不会是你亲手熬的吧？”
    红菱闻言，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衣角，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小乙哥，你也太高看我了。”
    “这浆补洗涤、操持庖厨的活儿，确实不是人家的强项。”
    赵小乙哈哈一笑，也不再打趣，端起碗来大口喝着，那股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将残留的酒气驱散了大半。
    在这宿醉之后的早晨，能有这样一碗热粥，已是极大的奢侈。
    “走吧，莫要让那位高坐龙椅的老丈人等久了。”
    赵小乙抹了抹嘴，起身拎起那件玄色狐裘披在肩上，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冷冽。
    府门外，老黄早已牵着马车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缩手缩脚、浑不着调的寒酸模样。
    只不过，昨日迎亲时的四匹高头大马换成了两匹耐力极佳的青骢，车厢也由华贵的金根车换成了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布马车。
    在这繁华锦簇的都城，这样的车马并不显眼，却透着一股子独有的内敛。
    赵小乙扶着红菱上了车，老黄嘿嘿一笑，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青布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仿佛一段被剪碎的时光。
    车厢内，红菱紧挨着赵小乙坐着，两人的衣襟交叠在一起，红黑分明。
    “小乙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呀？”
    红菱抬起头，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希冀，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赵小乙看着窗外掠过的宫墙，那些朱红色的墙皮在寒风中略显斑驳，像是凝固的血迹。
    “咱们先进宫见过父皇吧，我这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还真不知道该干点儿什么。”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心中却早已盘算开了千百道沟壑。
    红菱挽住他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语气轻快地提议。
    “父皇现在日理万机，要操心那些个繁琐的国事，才没工夫管我们呢。”
    “不如，我陪你去游历一番如何？”
    “反正现在天气也开始暖和了，你还没见识过北邙的大好河山吧？”
    赵小乙眉头微蹙，心中暗自叹息。
    他此次入北邙，哪里是为了看什么风景，这每一步走下去，都是悬在刀尖上的博弈。
    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那些背负在肩上的恩怨，如今还不能让这个心思单纯的公主知晓。
    “咱们还是先见了父皇再说吧，如果父皇同意，我们就一起去游山玩水一番。”
    他轻轻拍了拍红菱的手背，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红菱显然没有察觉到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兴奋地坐直了身子。
    “真的吗？”
    赵小乙微笑着点头，眼神却飘向了车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当然啊，难道还骗你不成？”
    “太好了，那我一会儿就去求父皇，他最疼我了，一定会答应的。”
    马车在皇宫的午门前缓缓停下，这里禁卫森严，每一尊石狮子都仿佛透着森然的杀气。
    在内侍的引导下，两人穿过重重殿宇，终于在御书房见到了那位威震天下的北邙雄主——南宫桀。
    这位皇帝陛下并未穿那身威严的龙袍，只是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
    “小乙参见父皇。”
    赵小乙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腰间的长剑已被留在殿外，但他身上的那股锐气却怎么也遮不住。
    红菱则像只归林的乳燕，提着裙摆跑了过去，声音清脆。
    “父皇，我和小乙哥来给您请安啦。”
    南宫桀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起头，那双威严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慈爱，随即又变得深不可测。
    “怎么样小乙，在这都城里住得可还适应？”
    “多谢父皇关心，一切都好。”
    赵小乙应对自如，言语间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的洒脱。
    南宫桀转头看向红菱，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红菱，小乙对你如何？”
    “父皇，小乙哥对我当然很好啦，您就别操心了。”
    红菱挽着南宫桀的胳膊，娇俏地晃了晃，脸上写满了幸福。
    南宫桀哈哈一笑，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却变得意味深长。
    “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朕，朕替你做主，这北邙山河，还没人能欺负朕的女儿。”
    “哎呀，父皇，小乙哥那么好，怎么会欺负我呢。”
    红菱吐了吐舌头，回头给赵小乙使了个眼色。
    南宫桀重新将目光落在赵小乙身上，那股帝王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
    “对了小乙，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赵小乙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那一抹精芒。
    “父皇，小乙初来乍到，对此地民风军政尚不熟悉，确实还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红菱趁机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父皇，我打算和小乙哥一起，出去游历一番，去看看那祁红山的雪，去看看那瀚海的沙。”
    南宫桀哦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小乙的意思？”
    红菱眨着眼睛，转头望向赵小乙，眼中满是求助的信号。
    “当然是小乙哥的意思，对吧小乙哥？”
    赵小乙心中苦笑，这丫头倒是会顺杆爬，不过这也正合了他的心意。
    “父皇，如若您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小乙确实想带着红菱出去走走。”
    “一来熟悉一下北邙的风土人情，二来也见识见识这北邙的大好河山，长长见识。”
    南宫桀沉默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看穿赵小乙的心底。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沉浑的笑声。
    “好，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去吧，年轻人多出去走走，总是好事。”
    “不过，小乙，你要记住，男子汉大丈夫，不可胸无大志，不可耽于儿女情长。”
    “出去见识见识，就早点回来，朕还有重任要交托于你。”
    赵小乙再次躬身，语气诚恳。
    “多谢父皇教诲，小乙铭记在心。”
    “父皇，小乙陪着红菱出去，可并不是单纯为了玩乐。”
    他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小乙带了几个朋友过来，这些人都是小乙在赵国的左膀右臂，皆是能征善战、心思缜密之辈。”
    “小乙希望能够让他们负责开拓两国之间的通商往来。”
    “如此，既能富民，亦能强国，还请父皇能够下旨恩准。”
    南宫桀眼神微凝，随即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他深知通商背后的深意，那不仅仅是金银的流动，更是势力的渗透。
    但这赵小乙既然敢当面提出来，便是一种坦诚，也是一种投名状。
    “两国通商自然是好事，既然你有此宏图大志，朕便从旁协助，稍后便让户部拟一道旨意给你。”
    “多谢父皇成全。”
    赵小乙心中松了一口气，有了这道圣旨，娄先生那些人的行动便有了合法的护身符。
    红菱见事情办成，笑得更加灿烂，像是一朵盛开在风雪中的红梅。
    “嘻嘻，父皇，我和小乙哥不在您身边，您可不要太操劳啦，要注意身体。”
    “好，你们就放心去吧。”
    南宫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别太贪玩，早些回来，朕等着看你给朕带回来的‘惊喜’。”
    “嗯，父皇放心，小乙定不辱命。”
    走出御书房，阳光依旧刺眼，赵小乙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场关于权力、金钱与生存的远征，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身边这位红衣如火的公主，或许是他这冰冷谋划中，唯一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