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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地上的血迹很快就被盖住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林锋收剑回鞘,转过身,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三比四,我赢了。”
谢无争站在几步开外,拢了拢身上有些滑落的大氅,脸上浮现出笑意。
刚才那一战,他并非不能赢。
只是看着少年那副争强好胜的模样,他下意识地慢了半拍,让那最后一名斥候死在了寒月剑下。
“少将军剑法超群,在下甘拜下风。”谢无争拱了拱手,语气温和。
“你也还行。”林锋哼了一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谢无争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上,眉头皱了皱,“前面有个破庙凑合一宿。这鬼天气,再走下去马都要冻死了。”
两人牵着马,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破庙就在不远处的山坳里,半扇门板早已不翼而飞,剩下的半扇在风中摇摇欲坠。
进了庙,风声顿时小了许多。
庙里供着一尊早已看不清面目的泥塑神像,供桌缺了一条腿,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林锋动作利落地清理出一块空地,找来些枯枝烂木,很快便升起了一堆火。
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四周的黑暗与寒意。
“过来烤烤。”林锋盘腿坐在火堆旁,冲谢无争招了招手,“你那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别回头真病死在这儿,我可没工夫给你收尸。”
谢无争依言坐下,解下身上的大氅,铺在干草上,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只铜壶,装满了雪,架在火堆上烧着。
两人一时无话。
林锋手里把玩着那把“藏锋”折扇,时不时展开又合上,似乎对这新得的兵器爱不释手。他借着火光打量着扇面上的山水,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扇子不错。”林锋突然开口,“比我以前用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强多了。”
谢无争正低头拨弄着火堆,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将军喜欢就好。”
“别一口一个少将军的。”林锋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听着生分。既然结拜了,你就叫我名字,或者……叫声大哥也行。”
谢无争手上的动作一顿:“大哥?”
论年纪,这具身体虽与林锋相仿,但他内里的魂魄可是比这小子大了整整十岁。
“怎么?不服气?”林锋挑眉,“我赢了比试,这可是规矩。”
“是,林……少侠。”谢无争改了口,却没叫那声大哥。
林锋撇了撇嘴,也没再坚持,他把折扇往腰间一插,整个人向后仰倒,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
铜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谢无争找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浸入热水中,拧干,然后递给林锋:“擦擦脸。”
林锋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热气熏蒸过后,那张年轻的脸庞显得更加英气逼人。
“谢了。”他把布巾扔回去。
谢无争接过布巾,在水里洗了洗,又重新拧干,他没有收起来,而是转头看向林锋,目光落在他那双穿着鹿皮靴的脚上。
“脱鞋。”谢无争淡淡道。
林锋一愣,猛地坐直了身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愿赌服输。”谢无争指了指那盆热水,“刚才说好的,输了的给对方洗脚。”
林锋瞪大了眼睛:“喂,你来真的?我那就是随口一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无争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的腕骨,“况且,这一路奔波,脚若是不好好烫烫,明日怕是走不动路。”
林锋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谢无争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也有点累了。
这双脚在靴子里闷了一天,又湿又冷,早就没了知觉。
“行吧。”林锋别过头,耳根有些发红,声音含糊不清,“既然你非要伺候,那就成全你。”
他伸出腿,却不动手脱靴子。
谢无争也不恼,他微微倾身,伸手握住了林锋的脚踝。
那触感隔着靴子传来,林锋下意识地想往回缩,却被谢无争按住了。
“别动。”
这两个字,谢无争今晚说了第二次。
他的手很稳,动作却轻柔,慢条斯理地解开林锋靴子上的系带,脱下那双早已湿透的鹿皮靴,放在火堆旁烘烤。
接着是袜子。
白色的布袜已经有些发黑,脚底磨出了几个破洞,露出里面带着血泡的脚趾。
谢无争看着那些伤,眼神暗了暗。
他记得这些伤。
那是为了练轻功,在梅花桩上没日没夜地跳,硬生生磨出来的。
“疼吗?”谢无争轻声问。
“这点小伤算什么。”林锋不在意地晃了晃脚丫子,“身上没点伤疤怎么行。”
谢无争没说话,他试了试水温,觉得有些烫,便兑了些雪水进去,直到温度适宜,才托着林锋的脚后跟,将他的双脚慢慢放入水中。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
林锋舒服地叹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身后的干草堆上,眼睛微微眯起。
谢无争蹲在地上,低着头,手指在水中穿梭,轻轻揉捏着林锋脚底的穴位。
他的手法极好,力度适中,每一下都按在酸痛点上。
林锋垂着眼,看着那个端着一副清高架子的男人,此刻却毫无芥蒂地蹲在自己脚边,做着这种低贱的活计。
火光映在谢无争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薄唇,垂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扫过林锋的小腿,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林锋的心跳突然快了两拍。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个男人,明明只是洗个脚,可这气氛……怎么就这么不对劲呢?
“喂。”林锋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以前……经常给人洗脚?”
谢无争手上的动作不停,大拇指按过脚心的涌泉穴,引得林锋脚趾蜷缩了一下。
“没有。”谢无争朝他眨了眨眼,“你是第一个。”
林锋愣住了。
第一个?
这三个字轻轻挠在了他心尖上。
“那你这手法怎么这么熟练?”林锋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腿。
谢无争抬起头,眼里含着笑意,在火光下显得温柔:“大概是……上辈子欠你的吧。”
林锋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把脚抽回来:“行了行了,洗洗就得了,水都要凉了。”
谢无争却没松手,他握住林锋的脚踝,指腹在那凸起的踝骨上摩挲了两下。
这双脚,以后还要走很远的路。
要走上金銮殿,要踏平十二城,要站在那万人中央,受尽荣光。
绝不能像前世那样,断了筋脉,只能拖着残躯在泥泞里挣扎。
“水还没凉。”谢无争重新低下头,掬起一捧水淋在林锋的小腿上,“多泡会儿,对你的伤有好处。”
林锋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任由他摆弄。
破庙外风雪呼啸,庙内却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没有家国仇恨,没有阴谋诡计,只有这方寸之间的温暖,和那个低头为自己洗脚的人。
洗完脚,谢无争用那块干净的布巾将林锋的脚擦干,动作细致得连脚趾缝都没放过。
林锋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他从没觉得自己的脚这么敏感过。
“好了。”谢无争终于松开了手,站起身,将脏水泼到庙外。
冷风灌进来,林锋打了个激灵,那种旖旎的气氛瞬间散去,他赶紧把脚缩回大氅里,又往火堆旁挪了挪。
谢无争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药瓶。
“这药治冻疮和水泡有奇效。”他把药瓶扔给林锋,“自己涂。”
林锋接住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钻进鼻孔。
“算你有良心。”他嘟囔了一句,倒出一点药膏抹在脚上。
谢无争在火堆对面坐下,拿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炭火。
“明日过了断魂峡,便是北燕的地界。”谢无争看着跳动的火苗,语气平静,“少将军可有计划?”
林锋涂好药,穿上已经烘干的袜子,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计划?直接杀过去,把那个什么狗屁王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谢无争笑了笑,轻声提醒:“北燕左齐王耶延灼,为人阴险狡诈,擅长设伏。少将军虽然勇猛,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林锋狐疑地看着他,“你一个游医,连北燕王爷的性子都知道?”
谢无争面不改色:“行医之人,走南闯北,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林锋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一暗,忽然咧嘴一笑:“也是。你这人虽然看着神神叨叨的,但知道的东西确实不少。行,听你的,明天我不冲第一个,让你先上。”
谢无争失笑:“我手无缚鸡之力,少将军这是要我去送死?”
“你不叫我大哥,那你就是我大哥。”林锋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扇骨在指间转得飞快,“当大哥的,不得护着点小弟?”
这一声“大哥”,叫得顺口又自然。
谢无争心头微颤,看着林锋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轻声应道:“我护着你。”
夜深了。
林锋靠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那件厚实的大氅,他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折扇。
谢无争却没有睡,他坐在火堆旁,守着最后一点余温。
他侧过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少年的睡颜。
从眉毛,到鼻梁。
这是十年前的自己。
谢无争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指尖在离皮肤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能碰。
会惊醒他。
他收回手,从怀里摸出那块麒麟玉佩,紧紧贴在胸口。
风从破败的窗棂灌进来,吹得火苗向一边倒伏。
林锋似乎感觉到了冷,在睡梦中缩了缩脖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原本盖在身上的大氅滑落了一半。
谢无争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下腰,捡起滑落在地上的大氅一角,轻轻拍去沾上的草屑,重新盖在林锋身上,细心地将大氅的边缘掖进林锋身下,确保不再漏风。
做完这一切,他正准备退开,手腕却突然被抓住了。
林锋并没有醒。
这完全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
那只手劲大得出奇,扣住谢无争的脉门,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卸掉这只手。
谢无争没有挣扎,垂眸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任由那种疼痛感顺着手腕蔓延。
“娘……”
林锋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
谢无争愣住了。
母亲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此时此刻,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在这风雪交加的寒夜中,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少年,在梦里卸下了所有的铠甲。
谢无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得发疼,他慢慢蹲下身,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林锋的手背上,安抚似地拍了拍。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事了,我在。”
或许是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又或许是感受到了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林锋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但他并没有放开谢无争,而是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掌,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谢无争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这一刻,破庙外的风雪声似乎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掌心里这点微弱滚烫的温度。
谢无争就这样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任由林锋枕着他的手。
腿渐渐麻了,腰也有些酸,但他始终没有把手抽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锋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似乎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谢无争试探着动了动手指,想要把手抽出来。
刚一动,林锋就皱起了眉,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抓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谢无争索性不再尝试,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就这么坐在干草堆旁,靠着斑驳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并未深眠。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风声撞击着门窗,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听见火堆里的木柴烧断时发出的脆响。
每一次细微的动静,他都会立刻睁开眼,确认身边的人安然无恙后,才再次合上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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