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争靠在椅背上，手指离开触摸板，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了早上六点一刻。
    战术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画满了路线图。
    darktide的作弊机制，也就是那两到三秒的“信息延迟”，被他拆解成了无数个可以在赛场上利用的战术碎片。
    里间的卧室门发出一声轻响。
    江嘉明穿着睡衣走出来，看到还坐在电脑前的谢无争，眉头微微皱起：“熬了一夜？”
    “差不多有思路了。”谢无争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长时间的久坐让他的腰背有些僵硬，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这帮人太依赖场外信息，导致他们的防守阵型极其僵化。只要我们的转点速度超过他们信息传递的速度，他们就是活靶子。”
    江嘉明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递过去：“去休息两个小时，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不用了。”谢无争接过水杯，“我现在去找张昊教练。下午就是比赛，时间紧，得让二队赶紧熟悉这套新东西。”
    “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江嘉明看着他。
    “就说是针对darktide打法习惯的特训。”谢无争把水喝完，放下杯子。
    离开江嘉明的房间，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谢无争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直接按下了通往二队楼层的电梯。
    张昊教练是个极其勤奋的人，这个点通常已经起床在研究录像了。
    谢无争敲响了张昊房间的门。
    门很快开了，张昊穿着运动服，看到门外的谢无争，明显愣了一下：“mirror？这么早？”
    “张教练，方便进去说吗？”谢无争的视线越过他，看向房间内。
    “进。”张昊侧开身子。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提神薄荷膏的味道。
    张昊把椅子拉过来让谢无争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怎么了？一队那边有什么变动？”
    “不是一队，是关于下午二队打darktide的比赛。”谢无争没有绕弯子，直接翻开手里的战术本，递到张昊面前，“我昨晚研究了一下darktide的录像，发现他们防守端有一个非常致命的习惯。”
    张昊凑近看那本子上复杂的走位图：“什么习惯？”
    “过度自信的预判。”谢无争指着其中一个红圈，“你看，当对手在A点制造动静时，他们的防守队员不是选择卡死角，而是会直接拉出来找人。而且，他们转点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就像是提前知道了对手的动向一样。”
    张昊皱着眉看了半天：“我之前复盘的时候也觉得奇怪，他们的防守嗅觉太灵敏了，简直像开了透视。”
    谢无争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不管他们是直觉好还是研究得透，我们都可以利用这一点。既然他们喜欢根据我们的动静来做反应，那我们就给他们制造假动静。”
    “你的意思是，打假打真摸？”张昊问。
    “比那更极端。”谢无争拿过笔，在纸上画了一条虚线，“我要二队在制造出强攻假象后的两秒钟内，全员撤离。不能有任何犹豫。两秒，是极限时间。”
    张昊倒吸了一口凉气：“两秒？这怎么可能做到？道具的烟雾还没散，技能的后摇还没结束，全员撤离？这在实战中太容易出现脱节了。”
    “必须做到。”谢无争语气坚决，“darktide的反应链条是：听到动静，确认位置，全员压上。如果我们能在他们确认位置并压上来的这个时间差里消失，他们就会扑空，阵型就会彻底散掉。那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这套战术对执行力的要求太高了。”张昊叹了口气。
    “不行也得行。”谢无争合上战术本，“这是生死战。张教练，麻烦你把二队的人叫起来吧，去训练室，我亲自给他们讲。”
    早上七点半。
    临时训练室里，二队的五名队员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坐在椅子上。
    Scope手里还捧着半杯没喝完的牛奶，上下眼皮直打架。
    周毅靠在陈浩背上，时不时打个哈欠。
    穆雪松倒是清醒，但他看着站在白板前的谢无争，眼神里满是疑惑。
    “都醒醒。”谢无争拿起板擦，在白板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沉闷的响声让众人稍微坐直了身体。
    “下午就是打darktide，赢了进八强，输了打包回家。”谢无争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我不管你们现在有多困，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都给我刻在脑子里。”
    “darktide的防守体系，看似无懈可击，其实是个筛子，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判断？”穆雪松微微皱眉。
    “对。他们喜欢根据我们交出的道具和第一声枪响来确定我们的主攻方向，然后迅速重兵集结。”谢无争转身看着他们，“所以，今天我们要打一套全新的东西。我叫它两秒撤离。”
    “两秒？”温章愣住了，“这怎么撤？”
    “雪松。”谢无争点名，“如果你是进攻方，决定假打A点，你通常会怎么做？”
    穆雪松想了想：“我会让两名队员在A大门外扔烟雾弹和闪光弹，然后开枪制造声势，拖延大概十秒左右，吸引对方回防，大部队再转b。”
    “错。”谢无争毫不留情地否定，“打darktide，十秒太长了。十秒钟足够他们把A大门围得水泄不通。我要你做的是，扔完道具，开两枪，然后立刻转身就跑。不要看结果，不要管对面有没有被白，跑。”
    “可是……”周毅忍不住开口，“如果不看结果，我们怎么知道对面有没有上当？万一他们没回防，我们转b不是刚好撞枪口上吗？”
    “他们一定会上当。”谢无争笃定。
    因为他知道，一定有人会把错误信息传递给darktide的队员。
    “这需要极高的默契，不仅是假打的人要跑得快，转点的人也要同步启动。我们要把时间差压缩到极致。”
    他看向Scope：“Scope，今天你的狙击枪，不要架常规位。”
    Scope茫然地指了指自己：“No regular?（不常规？）”
    “对。”谢无争与他对视，“你要站在最空旷的地方，当诱饵。”
    “what？！”Scope瞪大了蓝眼睛。
    “darktide的人很喜欢抓单。当他们发现我们在快速转点时，阵型一定会散。你要做的，就是站在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空旷位置，吸引他们的第一枪。”谢无争盯着Scope，“你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要么你死，要么他死。”
    这是一种极其疯狂的赌博战术。
    完全违背了传统FpS游戏里寻找掩体、步步为营的原则。
    张昊教练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着谢无争的脸，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相信mirror。
    “还有一点。”谢无争把马克笔扔在桌上，“今天所有的进攻，不要走下水道，不要钻通风管。”
    “为什么？”陈浩不解，“那些地方不是最适合偷袭吗？”
    “因为那些地方没有退路。”谢无争继续道，“全走大路。用最直接、最快速的方式转点。”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谢无争亲自下场，带着二队在自定义房间里一遍遍地演练“两秒撤离”。
    “慢了，周毅你刚才换弹夹干什么？跑的时候不要换弹。”
    “雪松，你的烟雾弹扔得太深了，挡住了你们自己的退路。”
    “Scope，站出去，不要躲在箱子后面，你要让他们第一眼就看到你。”
    谢无争与往常不同，他这次没有给任何人留情面，每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被他揪出来痛批。
    直到中午十一点。
    “mirror哥今天……吃炸药了？”周毅揉着发酸的手腕，小声嘀咕。
    “他是想让我们赢。”穆雪松站起身，“走吧，去吃饭。”
    下午六点，场馆内人声鼎沸。
    d组的生死战，吸引了无数观众的目光。
    YS一队的人坐在前排的观赛席上，林锋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视线从舞台上收回，落在了刚在他身边坐下的谢无争身上。
    谢无争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膏味道。
    “你一晚上没回房间。”林锋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周围观众的嘈杂声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早上也看不见人。”
    谢无争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看着林锋那张被帽檐阴影遮住大半的脸，能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不爽。
    “去张教练那儿了。”谢无争准备回去再跟他解释，“看了看darktide的录像，顺便给二队开了个早会。”
    “二队的比赛，你比张昊还上心。”林锋把水瓶盖拧紧，“熬了一夜？”
    “嗯。”谢无争伸手，在林锋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碰了一下，指尖微凉，“这场不好打，darktide的防守很邪门。”
    林锋反手握住他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在掌心里搓了搓，没再继续追问，他知道，如果只是普通的战术分析，不至于熬个通宵连个招呼都不打。
    肯定有事。
    但他没问。
    “等打完这场，回去补觉。”林锋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困了就靠着。”
    “好。”谢无争笑了笑，把视线重新投向舞台。
    大屏幕上，bp环节已经结束。
    地图随机：工业废墟。
    “这图对二队不利。”东明转过头来。
    比赛开始。
    YS.A作为进攻方，出生在废弃工厂的外围。
    穆雪松的指挥声在转播的队内语音里响起，听起来比平时要紧绷一些：“按早上的战术打。A大，准备。”
    周毅和陈浩迅速向A大门靠拢，温章在中路游走，Scope则提着大狙，走向了一个极其反常规的位置，A点外围的一片开阔空地。
    那里没有任何掩体，完全暴露在A点二楼和侧面高台的视野之下。
    “Scope？”解说席上，解说发出一声惊呼，“他站那个位置干什么？当活靶子吗？”
    台下的东明也急得直拍大腿：“这老外是不是迷路了？那是狙击位吗？那是行刑台啊！”
    林锋看了一眼谢无争，谢无争神色未变，只是盯着屏幕。
    “动手。”穆雪松下令。
    周毅和陈浩同时拉出掩体，两颗烟雾弹和两颗闪光弹砸向A大门。
    砰！砰！
    白光和烟雾瞬间交织在一起。
    周毅甚至还开了几枪，子弹打在铁皮门上，发出声响。
    这是一次极其逼真的强攻信号。
    darktide的反应极快。
    原本防守b点的两名队员放弃了防区，全速向A点回防，在A点防守的三人，则迅速拉出掩体，准备迎接YS.A的冲击。
    敌方突击手从A点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手中的冲锋枪已经预瞄了A大门的烟雾边缘。
    但烟雾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周毅开完枪的第二秒。
    “撤！”穆雪松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毅和陈浩没有任何犹豫，连看都没看一眼自己扔出的道具效果，直接转身，切出匕首，向着中路狂奔。
    两秒。
    极限撤离。
    darktide的人扑了个空。
    “没人？”突击手愣了一下，准星在烟雾中来回扫动。
    就在他疑惑的瞬间，他的视线扫过了A点外围的那片空地。
    那里站着一个人。
    Scope。
    他没有躲藏，就那么大摇大摆地站在那里，手中的大狙已经开镜，十字准星死死锁定了二楼的那个窗口。
    这是一个违背了所有FpS常理的站位。
    突击手的本能反应是开枪，但他是冲锋枪，在这个距离下，伤害衰减严重。
    而Scope手里，是能一击毙命的大狙。
    砰！
    枪声响彻废弃工厂。
    头盔在二楼窗口炸裂，尸体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