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00章 凝肉身,回灰土(1/1)  氪命烧香?我请的才是真凶神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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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镇看着黑鸦。
    黑鸦也看着他。
    三人进了屋子里。
    山风从屋顶的缺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尘打着旋。
    “你问李家后来如何。”李镇开口,声音很平,“后来,李家没了。”
    黑鸦的乌鸦脑袋歪了歪。
    “我知道。”他说,“我……应当看见了。”
    “那你应该也看见了,”李镇说,“李长福抱着那个孩子,进了秘道。”
    黑鸦沉默。
    乌鸦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看见了。”他说,“所以呢?”
    “所以,”李镇慢慢地说,“那孩子活下来了。”
    黑鸦没接话。
    李镇也没继续说。
    屋外里只剩风声。
    过了很久,黑鸦忽然扇了扇翅膀。
    “你想说什么?”
    “那孩子,”李镇看着他,“应当是活着的。”
    黑鸦的翅膀停在半空。
    “ 我不晓得……”他喃喃,“既然六门和朝廷要对李家赶尽杀绝……李长福不过是断江仙,应当撑不了太久的。”
    “那孩子,叫李镇,如今便站在你面前。”李镇说。
    黑鸦猛地抬头。
    乌鸦眼睛死死盯着李镇的脸。
    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到嘴唇。
    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很久。
    “像。”黑鸦终于说,声音有些发颤,“刚才还没觉得……现在细看,眼睛像李龛,下巴像唐晚……有七八分像。”
    “也许吧。”李镇说,“毕竟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黑鸦又沉默了。
    李镇两世为人,差不多都算是孤儿了。
    黑鸦,也便是潘安,这次他沉默更久。
    “证据呢?”他问。
    “我是李龛的儿子,还需要证据?”李镇反问。
    “当然需要。”黑鸦说,“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很多。李家的仇人也很多。万一你是假的……”
    “假的又如何?”李镇打断他,“假的,你就奈何得了我了?”
    黑鸦噎住。
    还真是。
    自己不过血池里一道受尽刑罚的孤魂。
    如今阴差阳错来了人间,也只能在一具扁嘴飞禽的身子里苟延残喘。
    这身子是真的废啊……
    潘安在内心吐槽道。
    还好李失真没听到,否则真得气晕过去。
    鸠占鹊巢,还嫌人家身子?
    良久,潘安沉沉吐了口气,看向李镇。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里忽然有了很多情绪。
    “嗯。”
    “道行如何?”
    “断江……吧。”
    “断江?!”潘安声音拔高,“你才这般年岁!”
    “我爹二十岁时,也能斩食祟。”李镇说。
    “那不一样。”潘安说,“你爹是妖孽。你……”
    他停住了。
    李镇等他说下去。
    “你也是妖孽。”潘安叹道,“到底是李家人,果然都非凡俗啊……”
    “接下来你要去哪?”他问。
    “中州。”李镇说。
    “复仇?”
    李镇不答。
    “那就是了。”潘安说,“但你现在的样子,进中州就是送死。七门虽然伤了元气,但根基还在。起码掏出几尊食祟仙不是问题,他们还有与白玉京联络的法子……
    当年李家遭合围时候,他们都能请来上面的解仙……”
    “知道。”
    “知道还去?”
    “有些事,不得不做。”
    潘安又不说话了。
    一个断江仙,怎么和六门乃至朝廷对抗?
    潘安想不通……
    李镇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你这乌鸦身子,撑不了多久。”他说。
    “我知道。”潘安声音平淡,“这黑鸦的身子也实在孱弱,我也不想待。”
    一旁的李失真灵魂:“……”
    “我能帮你。”李镇说。
    “怎么帮?”
    李镇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李失真。
    黑鸦李失真叹了口气。
    “材料齐备的话,”李失真开口,“可以捏一具暂时的肉身。”
    “暂时?”潘安问。
    “最多三年。”李失真说,“三年后,肉身会腐败,需要换新的。”
    “三年够了。”潘安说,“总比当乌鸦强。”
    李失真:“你再骂!”
    “要什么材料?”李镇问。
    李失真报了几样。
    坟头土,要三年内的新坟。
    无根水,半夜檐头露。
    百年槐木心,这个在郡城里的商行有卖。
    活畜心头血,最好是黑山羊。
    还有引魂香。
    “不难。”李镇说。
    “对你可能不难。”李失真说。
    “我去附近郡城里买。”李镇说,“你们在这等我。”
    “等等……”潘安叫住他,“为什么要帮我?我本就是一血池亡魂,还是该死的。”
    李镇回头,“别跟我客套,难道你真想死?”
    “……不想。”
    “行。”潘安顿了顿,“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你帮过我爹,和我阿公。”他说。
    “就这?”
    “还有,”李镇顿了顿,“你这乌鸦身子,说话费劲。换了肉身,有些事,好问你。”
    潘安懂了。
    李镇走了。
    李失真看着他背影消失,转头看黑鸦。
    “你就这么相信,他是李仙君的儿子?”
    “信。”潘安说,“眼睛骗不了人。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说话那德行,跟李龛一个模子刻的。”潘安说,“噎死人不偿命。”
    李失真咧开鸟嘴,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
    “等他回来吧。”他说。
    ……
    ……
    三天后,李镇回来了。
    背着一个粗布囊。
    走进小破屋子,把布囊往地上一扔。
    哐当几声。
    李失真上前打开。
    几个陶罐,一截乌黑木头,一包油纸裹的香料。
    还有一个竹筒,筒口封着蜡。
    “坟头土。”李镇指着一个罐子,“城外乱葬岗,最新那座坟,我差人挖了三尺。”
    “无根水。”指了指竹筒,“接了三夜露水,够用。”
    “百年槐木心,郡城赵家祠堂有棵老槐,我砍了一枝。”
    “活畜心头血,黑山羊,现宰的。”
    “引魂香。”李镇拿起那油纸包,“香铺里最好的,全买了。”
    李失真一一检查。
    土是新土,带着阴气。
    水是露水,清澈见底。
    槐木心纹理细密,确实有百年。
    血还温着。
    香是好香。
    “都对。”李失真说,“不过这百年槐木心……人家祠堂边儿上的,你怎么弄到的?”
    “要的。”李镇说。
    “他们会给?”
    “不会。”李镇说,“不过我自赊刀人那里讨了把刀,杀气很重,那家里人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我,就给了。”
    李失真想象了一下那画面。
    郡城赵家,是盘州大族。
    祠堂的老槐,是祖传的风水树。
    李镇提着刀上门,说要砍一枝树心。
    赵家人肯定不答应。
    然后李镇大概会做点什么。
    比如一刀劈开祠堂前的石狮子。
    或者一脚踩碎青砖铺的院子。
    总之,赵家人最后答应了。
    “没杀人吧?”潘安问。
    “没。”李镇说,“只拆了半扇大门。”
    “那就好。”潘安松了口气,“现在不宜结仇。”
    李失真开始准备。
    在破庙中央清出一块地。
    用碎石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阵。
    把坟头土倒进阵中,浇上无根水,和成泥。
    槐木心削成人形骨架,插进泥里。
    活羊血淋上去,泥顿时变成暗红色。
    引魂香点燃,插在阵眼。
    青烟袅袅升起,却不散,在阵中盘旋。
    “需要十二个时辰。”李失真说,“期间不能被打扰。”
    “行。”李镇说。
    李失真盘腿坐下,双手结印。
    开始念咒。
    咒语低哑古怪,像夜枭哭泣。
    不得不说,这位曾经的参州医圣,到底还是有两把刷子。
    阵中的泥开始蠕动。
    慢慢包裹住槐木骨架。
    渐渐有了人形轮廓。
    粗糙,但能看出头、躯干、四肢。
    潘安停在供桌上,静静看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子外天色暗了。
    中间有几波诡祟,似乎嗅到了这里几件阴物的味儿,便想进来蹭一口吃食。
    李镇站在门口,抱着胳膊。
    只是淡淡释放生气。
    这些诡祟便吓得六神无主,再也不敢扰。
    天亮时,李失真停了咒。
    阵中多了一具泥塑。
    有鼻子有眼,手脚俱全。
    “好了。”李失真喘了口气,“现在,需要魂魄入主。”
    他看向黑鸦。
    “你想清楚了?这肉身只能用三年。三年后,会慢慢腐败,烂成泥。到时候如果无人帮你置换,可是件麻烦事儿……”
    “三年够了。”潘安说,“总比当乌鸦强。”
    “你再骂?”
    李失真咬了咬牙,要不是看在大王的面子上,他早就和这潘安拼命了。
    “你进去吧。”
    潘安闭上鸦眼。
    乌鸦身体一僵。
    一道淡淡的灰影,从鸟头飘出。
    飘飘荡荡,落入泥塑眉心。
    泥塑猛地一颤。
    表面的泥壳开始龟裂。
    一片片脱落。
    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白皙的皮肤。
    血管在皮肤下显现,微微跳动。
    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一个完整的人形,渐渐成型。
    李失真递过一件准备好的粗布衣服。
    那人接过,慢慢穿上。
    动作有些僵硬,但确实是人的动作。
    他抬起头。
    李镇看着那张脸。
    黑,瘦。
    皱纹深刻得像刀刻。
    眼睛一大一小。
    嘴唇厚,鼻子塌。
    丑。
    和潘安生前一模一样。
    那人抬手,摸自己的脸。
    手指颤抖。
    “回来了……”他喃喃。
    声音沙哑,干涩,但确确实实是人声。
    他看向李镇,咧嘴笑了。
    还是丑。
    李失真在旁边问:“为什么不捏张好看的脸?材料够,我可以把你捏成真正的潘安。”
    潘安摇头。
    “就这张脸。”他说,“等李龛兄弟见到了,能认出我。”
    李镇眼神动了动。
    “我爹他……”
    “可能还活着。”潘安说,“也可能死了。不过我没亲眼看见他死,就不信他死了。
    我这人认死理。”
    他活动了一下新身体。
    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
    “不太习惯。”他说。
    “道行还在?”李镇问。
    “怕是得恢复一段时间。”潘安苦笑,“泡血池的反噬还在,道基损毁。”
    他看着李镇。
    “你要去中州,我帮不了你什么。但如果你需要个带路的,我对中州熟。
    哪条巷子能藏人,哪个城门查得严,我都知道。”
    “七门的人也认识你。”李镇说。
    “所以我不能跟你一起走。”潘安说,“但可以告诉你哪些路能走,哪些地方要避开,一个地界儿有地界的规矩,中州也是。”
    李镇想了想。
    “也好。”
    “什么时候动身?”潘安问。
    “再过几天。”李镇说,“我先回一趟灰土郡。”
    “那边有朋友?”
    “算是。”
    潘安点头。
    “小心点。”他说,“你现在是李家唯一的种,可千万不能死了。”
    李镇没说话。
    他开始收拾东西。
    “等等。”潘安叫住他。
    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牌子。
    递给李镇。
    “这是什么?”
    “当年镇抚司的腰牌。”潘安说,“我杀督主的时候顺来的。虽然现在镇抚司废了,但这牌子在某些地方还有点用。你拿着,说不定能用上。”
    “你都沉到冥府血池了,怎么还能藏东西?”李镇狐疑。
    潘安笑了笑,“当初就恨这玩意,给这牌子炼进我魂儿里了。”
    李镇接过。
    牌子沉甸甸的,冰凉。
    一面刻着“镇抚”,一面刻着“巡查”。
    边缘磨损得厉害。
    “谢了。”
    如今有没有镇抚司都不知晓,但李镇是个懂礼貌的。
    “客气什么。”潘安摆摆手,“快走吧。我也得找个地方躲躲,这肉身太招眼。”
    李镇走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子的晨雾里。
    潘安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李失真在旁边收拾残阵。
    “你不跟去?”他问。
    “跟去拖后腿吗?”潘安自嘲,“我现在就是个累赘。”
    “确实……他也不需要人帮。”
    “是不需要。”潘安说,“但他需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李龛,记得李家。”
    他转身,看向破屋外渐亮的天。
    “老李啊,你儿子长大了。”
    “你可别真死了。”
    ……
    ……
    盘州,灰土郡。
    悦来客栈。
    粗眉方蹲在门槛上,嗑瓜子。
    嗑一个,吐一个皮。
    吐得满地都是。
    崔心雨在屋里擦剑。
    擦得很仔细。
    剑身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们已经等了李镇数天。
    “李镇这小子不会背着我先去了中州吧……”粗眉方吐掉瓜子皮。
    “不会。”崔心雨说。
    “这么肯定?”
    “直觉,女人的直觉,向来都很准。”崔心雨说。
    粗眉方点了点头,
    “也对。”
    他继续嗑瓜子。
    街上人来人往。
    卖菜的,赶车的,遛鸟的。
    还有几个穿黑衣的,牵着马走过。
    粗眉方没在意。
    崔心雨擦完了剑。
    把剑插回鞘。
    “你嗑了多少了?”她问。
    “十五斤吧。”粗眉方说。
    “你跟饭桶有的一拼,我说的是驴子。”崔心雨咋舌。
    “那不能,我驴哥还是比我狠的。”
    “那是。”
    正说着,街上来了一队人。
    黑衣,黑马,腰佩长刀。
    有七八个。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
    脸上有道疤,从左额划到右下巴。
    很深,像条蜈蚣。
    他们在客栈前停下。
    独眼汉子下马。
    马靴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响。
    他走进客栈。
    新来的掌柜连忙迎上。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独眼汉子声音粗哑。
    他目光扫过客栈大堂。
    扫过吃饭的客人。
    扫过擦桌的小二。
    最后落在门槛上的粗眉方身上。
    “你,过来。”
    粗眉方指了指自己。
    “我?”
    “对。”
    粗眉方拍拍手,站起来。
    手上还沾着瓜子屑。
    “什么事?”
    独眼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展开。
    是一张画像。
    画的是个少女。
    眉眼冷峻,嘴唇抿着,面容八分姣好。
    正是崔心雨。
    粗眉方心里一咯噔。
    脸上却不动声色。
    “没见过。”他说,“这谁啊?”
    独眼汉子盯着他。
    “真没见过?”
    “真没有。”粗眉方说,“我天天在这嗑瓜子,进来出去的人都见过。没这人。”
    独眼汉子收起画像。
    “那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忽然又停住。
    崔心雨抱着剑,已经堵住了门。
    “崔小姐,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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