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
    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一股难以形容的、沛然莫御的威压，随着这两个字，轰然降临！
    门道里常说，学本事只能专攻一项，学的驳杂了，便什么也学不通。
    可李镇自打转生以来，便是双门道的修行，镇仙门道自不必说，本身就比七大门道要显得更为神神鬼鬼，素有同境无敌之称。
    而在铁把式门道之上的造诣，更是深厚。
    曾在冥府之中吞下判官府执事的死人丹。
    更在当初红衣娘娘的帮衬下，吞下三首犬仙法身的妖丹。
    雷劫锤炼，黑太岁温养，与食祟仙，甚至解仙锤炼厮杀。
    筋骨皮肉便是比如今铁把式食祟，也不遑多让。
    虽没有得过李家身份的便利，但这么多年来的机遇和遭遇，早已让这位李家世子，比起同岁数的七门弟子，已非同一个层次之人。
    如今这位千相柳家的世子柳元宗看向李镇，哪怕他亦是断江道行，也却应了一句话：
    犹如蜉蝣见青天！
    柳元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身旁的心腹护卫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齐齐踉跄后退，修为稍弱的直接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柳元宗拼命运转家传功法，试图抵抗，但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响。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镇，眼中充满了惊骇、屈辱与疯狂的不甘。
    他是千相柳家世子！未来家主！怎能跪一个李家余孽？！
    然而，那压迫力越来越重，仿佛要将他连同魂魄一起碾碎。
    终于。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柳元宗双膝狠狠砸在了柳家祖宅门前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尘土微扬。
    柳元宗，跪下了。
    在自家大门前，在众多护卫、心腹、以及匆匆赶来的柳家族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朝着那黑衫客，恭敬跪了下去。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暮色下的府邸。
    只有夜风吹过灯笼，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
    李镇垂眸，看着跪在脚下、浑身颤抖、目眦欲裂的柳元宗，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缓缓向前，踏出了一步。
    踩在了柳元宗面前的地面上。
    鞋底与青石接触，发出清晰的叩击声。
    如同叩门。
    亦如……叩关。
    “吾乃李家世子，今登中州，便为二十八载前李家之劫，讨一个公道。”
    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柳家府邸。
    那小棋圣柳文星，此刻也目瞪口呆。
    自己哪里是带回来一个贵人，分明是个世子堂兄带回来一个祖宗！
    柳家大宅深处，一片死寂。
    灯笼的光映着青石地上跪着的柳元宗，和他面前那双黑色的布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护卫们的手按在刀柄上，却像被冻住，一动不敢动。匆匆从内宅赶来的柳家子弟们，站在门内阴影处，脸上写满惊骇与茫然。那黑衫青年说的话，字字清晰，却像惊雷滚过耳畔。
    李家世子。
    讨公道。
    二十八年前。
    一些年轻的柳家子弟或许还有些懵懂，但年长的、知晓内情的族人，脸色已变得极其难看，眼中涌起惊疑与忌惮。
    李家……居然还有后人敢回来？
    还敢如此登门？
    柳元宗跪在地上，膝盖传来的剧痛远不及心中屈辱的万分之一。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瞪着李镇，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李家余孽……你找死！”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周身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碧绿色生气波动！一股股滑腻、阴冷、带着草木腐朽气息的力量从他体内冲出，试图挣脱那无形的压迫。
    他毕竟是柳家悉心培养的世子，断江道行，根基扎实。
    此刻羞愤欲狂，全力爆发，竟真的将李镇那股纯粹的威压撑开了一丝缝隙！
    “动手！拿下此獠！格杀勿论！”柳元宗嘶声厉吼，同时身体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向后急掠，想要拉开距离。
    门前的护卫、以及几名反应过来的柳家旁系高手，如梦初醒，齐声呼喝，各色光华亮起。刀剑出鞘声，符咒燃烧声，还有某种细微的、仿佛无数虫豸爬行的簌簌声，瞬间充斥大门前的空间。
    数道身影从不同方位扑向李镇。
    李镇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面对那交织而来的碧绿刀芒、人面蛊虫、地底鬼手，他只是向前又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周身空气猛然一凝。
    一股凝练到极致、沉重如万仞山岳的肉身气血之力，轰然勃发！
    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内，那碧绿刀芒如同撞上无形的铁壁，砰然碎裂，消散无踪。
    那些人面蛊虫更是发出一阵短促尖锐的嘶鸣，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瞬间化作飞灰。
    生气外泄，便是数道身影被冲击成血雾！
    李镇目光扫过跪地的柳元宗，未作停留。
    柳家大门内已涌出更多人影。
    几位须发皆白或面容阴鸷的老者当先，身后跟着数十名气息精悍的门客。
    皆是柳家断江境的供奉长老。
    为首老者手持暗红柳木杖，眼神如鹰隼，上下打量李镇。
    “断江境。”他低语，声音干涩，“确是李家余孽，但……没有领域波动，尚不是食祟。”
    身旁另一长老冷笑：“镇仙碑早被打出界外，李家最狠的手段没了。空有血脉，不过是个硬些的靶子。”
    众人心下稍定。
    “结千相鬼柳阵。”持杖老者木杖顿地。
    七名长老即刻移位，站定北斗方位。
    每人咬破指尖，以血凌空画符。
    符纹碧绿阴森，没入地面。
    地面忽然拱起，七株漆黑柳树破土而出，枝干扭曲如挣扎人臂，叶片却是惨白色。
    柳树无风自动，发出呜呜咽咽似哭似笑的声响。
    一股阴寒污秽的气息弥漫开来，笼罩方圆百丈。
    空气变得粘稠，光线昏暗，仿佛置身坟场。
    此阵改易局部风水，化阳宅为阴冢，压制对手气血生机，更滋生幻象心魔。
    与此同时，其余长老与门客各施手段。
    一人褪去外袍，露出贴满惨白人皮的内衬。
    他嘶吼一声，那些人皮竟自行脱落，飘在空中，扭曲膨胀，化作七八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气息相貌皆难分辨，齐齐扑向李镇。
    另一人袖中飞出数十个三寸木偶，落地见风即长，化作等身高矮的傀儡，关节咔咔作响，眼窝燃着绿火，手持骨刃，结成战阵围杀。
    更有人摇动铜铃，地面裂开缝隙，爬出几具半腐尸身，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口喷黑气。
    柳家千相之术，诡谲尽显。
    李镇立于阵中，看了眼四周扭曲黑柳、幻影分身、傀儡尸兵。
    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落，地面微震。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只是周身三丈内，那粘稠阴寒的气息骤然一清。
    仿佛炽阳融雪。
    第一个扑到的幻影分身，爪尖触及李镇衣衫前襟。
    李镇抬手，一拳。
    拳速不快，却精准地穿过重重幻影，砸在真实的本体胸膛。
    噗。
    持杖老者胸口凹陷，后背炸开血雾，眼中惊愕凝固，倒飞出去撞断一株黑柳，落地再无生息。
    分身幻影随之溃散。
    傀儡战阵已至，骨刃从四面八方斩落。
    李镇不闪不避，双臂展开，如大鹏振翅，向外一抡。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七八具傀儡如被巨锤击中，骨刃断裂，身躯扭曲变形，零件崩飞，绿火熄灭，散落一地。
    那操控尸身的长老见状，急摇铜铃，尸身咆哮扑上。
    李镇侧身，左手如电探出，扣住一具尸身脖颈，五指发力。
    咔嚓。
    尸首分离。断颈处没有鲜血，只有漆黑粘液。
    他随手将头颅掷出，如炮弹般砸中另一具尸身，两者一同爆开。
    右手并指如刀，横斩。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气劲破空，将剩余两具尸身拦腰切断。
    从破阵到连杀数人，不过几个呼吸。
    其余长老大骇，再不敢留手。
    “万相归源！换骨！”
    一名枯瘦长老嘶声厉喝，全身皮肤骤然变得透明，可见皮下骨骼蠕动、增生、刺破皮肉！数十根惨白骨刺从他体内爆出，如刺猬，又如白骨荆棘森林，疯狂蔓延绞杀向李镇。
    另一人则张口喷出一股五彩烟霞，烟霞中有细小飞虫嗡嗡振翅，虫身斑斓，口器尖锐，专破护体罡气，噬人精血骨髓。
    李镇眼神未变。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隆起。
    而后，吐气开声。
    “破！”
    一字吐出，舌绽春雷。
    虎犼破煞吟！
    肉眼可见的音波混着至阳至刚的气血之力，轰然扩散！
    那蔓延而来的白骨荆棘，被音波一扫，寸寸断裂，炸成齑粉。施术长老惨嚎一声，浑身骨刺尽碎，瘫软如泥。
    五彩毒虫烟霞，更如遇滚汤，瞬间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李镇身形再动。
    如虎入羊群。
    拳，掌，指，肘，膝。
    每一击都简单直接，没有多余花哨。
    便是铁把式之大道至简。
    但落在柳家长老供奉身上，却是摧枯拉朽。
    拳至，胸膛洞穿。
    掌落，头颅粉碎。
    指过，咽喉洞开。
    肘击，脊骨折断。
    膝撞，丹田崩碎。
    鲜血与碎骨不断迸溅，惨叫与闷哼此起彼伏。
    柳家精心培养的断江境战力，在李镇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泥塑。
    转眼间，还能站立的，已不足五人。
    柳元宗早已趁乱退至远处，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心中惊惧如潮。
    他知道李镇强，却没想到强到如此地步！
    那些长老供奉，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道术诡异？
    竟连拖延片刻都做不到！
    不能再等了。
    “快去唤老祖！我尚能拖住他！”
    柳元宗眼中闪过狠绝，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张暗黄干瘪的人脸皮，薄如蝉翼，却散发着古老凶悍的气息。
    人脸轮廓刚毅，浓眉虎目，额角一道旧疤，正是前朝一位以勇武着称的食祟仙武将遗蜕。
    “千相归元，借法通神！”
    柳元宗低吼，将脸皮猛地按在自己脸上。
    这便是柳家要术，人皮活境。
    取死人皮，贴活人脸，便得活人技艺与本事。
    脸皮触及肌肤，如活物般蠕动，迅速融合。
    柳元宗面容扭曲变幻，最终定格成一张融合了自身与武将特征的怪异面孔。
    他周身气息疯狂暴涨！
    断江境桎梏被冲破，一股铁血征伐、悍勇无匹的磅礴气势冲天而起！
    周身隐隐有沙场虚影浮现，刀兵交击之声隐约可闻。
    借助遗蜕，他短暂触碰到了食祟仙的门槛！
    “李家余孽！”柳元宗声音变得浑厚沙哑，充满杀意，“死来！”
    他一步踏出，地面炸裂，身影如炮弹般射向李镇，一拳轰出！
    拳风凝成模糊虎首，咆哮震耳！
    李镇眼神微凝。
    这一击，终于有了几分看头。
    他不再原地不动，右拳后收，而后笔直迎上。
    双拳对撞。
    轰！
    气浪炸开，周围残存建筑剧烈摇晃。
    李镇身形微晃，脚下青石尽碎。
    柳元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踏出深坑，嘴角溢血，脸上那张武将脸皮色泽黯淡一分。
    但他战意更狂，嘶吼着再度扑上，招式大开大合，皆是沙场搏命之术，狠辣刚猛。
    李镇见招拆招，拳脚如铁，与柳元宗战在一处。
    两人身影快如鬼魅，劲气纵横，所过之处，墙倒屋塌，烟尘弥漫。
    看似激烈，但李镇始终从容。柳元宗虽猛，借来的力量终是虚浮，脸皮正在加速黯淡。
    十余招后，李镇眼神一冷。
    “要术不错，可惜，你还差得太多。”
    他骤然抽身后退数丈，拉开距离。
    右手抬起，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指尖一点灰芒凝聚。
    初始微弱，转瞬刺目。
    铁把式绝技，点命灯！
    但此刻在他手中，早已不是通门登堂时的微末伎俩。
    柳元宗心中警兆狂鸣，死亡阴影笼罩。
    他狂吼，将残余力量催至极限，碧血光华护体，同时拼命闪躲。
    李镇指尖，点落。
    一道纤细如发、凝练到极致的灰色光线，一闪而逝。
    无声无息。
    柳元宗身外生气如纸破碎。
    他胸前出现一个指洞，前后通透，边缘血肉灰败死寂。
    脸上武将脸皮彻底碎裂剥落，本人如遭重击，鲜血狂喷，气息骤萎，踉跄跪倒。
    灰色光线去势不止，没入柳家宅院深处。
    下一刻。
    轰隆隆！
    大地震颤！
    一道宽达丈余的恐怖裂痕，以大门为始，向着柳家最深处疯狂撕裂蔓延！
    沿途屋舍、高墙、亭台，如同被无形巨斧劈过，齐齐中分！崩塌巨响连绵，烟尘冲天！
    坐地千亩的柳家祖宅，被一指点成两半！
    死寂。
    柳文星瘫软在地，失禁。
    粗眉方等人屏息，震撼无言。
    柳元宗咳血，涣散的眼神望向李镇，满是恐惧悔恨。
    他现在才明白，对方单是铁把式造诣，就已……半步食祟！
    而李家的本家手段，尚未动用。
    “老祖……”柳元宗气若游丝。
    祖宅深处，一股沉睡多年的晦涩气息，缓缓苏醒。
    烟尘中，一道佝偻灰衣身影无声浮现于裂缝彼端。
    柳家老祖，柳玄冥。
    他本也以为，这李家余孽不过是一个断江境而已。
    可这几下手段，却叫他也诧异不止。
    他看了眼劈开的祖宅，满地死伤，枯瘦脸皮微抽，幽绿目光落向李镇。
    “小友手段，未免酷烈。”声音干涩如磨砂，“当年旧事，我柳家不过帮凶。何不先寻正主？”
    李镇负手而立。
    “交出两人，饶你……”
    他顿了顿，
    “可留你们全族，还有投胎的机会。”
    柳玄冥脸上最后一点平静消散。
    幽绿眼眸寒光暴涨。
    “给你三分颜色，便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柳家老祖声音森然，“真以为，能在我千相柳氏面前……横行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