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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山是在半个月前写的信。
那天晚上,他坐在学堂的杂物间里,就着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是他从镇上买来的,一直舍不得用。笔是狼毫的,用了二十年,笔杆磨得发亮。他蘸了墨,想了很久,然后落笔。
“守正兄如晤:渔沟村有一渔民,姓李名镇,学问不在你我之下。弟与之论经数次,深感受益。兄若有暇,可来一叙。弟文山顿首。”
写完了,他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此人非同寻常,兄勿以身份论之。”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浆糊封了口。
第二天一早,托去镇上赶集的人捎到驿站。寄去四海学宫,路途遥远,来回要半个月。
他不急。他等得起。
半个月后,周守正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三日后,携友同往。”
孙文山看了信,笑了。他把信收好,拄着拐杖,走到李镇家。
李镇躺在竹椅上,草帽盖着脸,猫趴在他肚子上。孙文山在石凳上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李镇翻了个身。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李镇掀开草帽,坐起来。
“来了?”李镇说。
孙文山说:“来了。”
李镇说:“有事?”
孙文山说:“三天后,有几个人要来。”
李镇说:“什么人?”
孙文山说:“四海学宫的人。我的朋友。”
李镇看着他。“来做什么?”
孙文山说:“来看你。”
李镇说:“看我做什么?”
孙文山说:“看你有没有学问。”
李镇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孙文山说:“你不问问他们是谁?”
李镇说:“谁?”
孙文山说:“周守正,文渊阁博士。吴文瀚,学宫教授。郑明远,后起之秀。都是读书人,读了很多书的那种。”
李镇说:“哦。”
孙文山说:“你不怕?”
李镇说:“怕什么?”
孙文山说:“怕他们考你。”
李镇无奈摇头。
孙文山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不出深浅。他笑了笑。
“也是。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怕。”
李镇躺回竹椅上,把草帽盖在脸上。
猫趴在他肚子上,打着呼噜。孙文山坐在院子里,喝着茶,晒着太阳。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心里忽然有点期待。期待三天后,那些读书人看见李镇的表情。
三天后,周守正来了。
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灰色长衫,戴着方巾,脚踩布鞋,走路的时候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高处往下落。
四海学宫的人。读书人。读了很多书的读书人。
周守正五十来岁,文渊阁博士,在学宫里教了三十年书,教过的学生遍布朝堂。
他写的文章,被刻在石碑上,立在学宫门口,供后辈瞻仰。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茶碗,看了一眼躺在竹椅上的那个人。草帽盖着脸,衣裳皱巴巴的,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吴文瀚四十来岁,学宫教授。他专攻经学,对《周易》《尚书》颇有研究,出过三本注疏,在学界名声不小。
他个子不高,但肚子不小,走路的时候微微喘气。他看了一眼竹椅上的人,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郑明远三十出头,学宫后起之秀。
他精通诗词歌赋,写过不少脍炙人口的诗篇,朝中不少大员都是他的读者。他生得白净,眉目清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探头看了看,然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孙文山拄着拐杖,走在最后。他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
看了一眼竹椅上的人,叹了口气。“起来吧,来客人了。”
竹椅上的人没动。
孙文山又喊了一声。“李镇。”
李镇掀开草帽,坐起来。猫从他肚子上滑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守正开口。“你就是孙兄说的那位李公子?”
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李镇说:“我是打鱼的。”
周守正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孙文山。孙文山笑了笑。
“周兄,我说的就是他。别看他是个渔民,他的学问,不在你我之下。”
周守正没说话。吴文瀚开口了。
“孙兄,你这话说得过了。一个渔民,能有什么学问?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
孙文山说:“吴兄,你这话不对。学问不在身份,在人心。”
吴文瀚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孙兄,你在学宫的时候,学问是顶尖的。怎么到了这穷乡僻壤,连眼光都差了?”
孙文山没恼。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吴兄不信,试试便知。”
郑明远站在门口,收起了折扇,走进院子。他看着李镇。“在下郑明远,请教李公子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轻慢。
李镇说:“你问。”
郑明远说:“《诗》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诗,李公子怎么解?”
李镇说:“没什么好解的。就是看见一只鸟,想起一个人。”
郑明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以为李镇会引经据典,说出一大堆道理。但李镇没有。他说得很简单,简单得像没读过书的人。
“李公子,这诗可不是这么解的。”郑明远说。“‘关关’是鸟鸣声,‘雎鸠’是一种水鸟。诗人听见鸟鸣,看见水鸟,想起了心上人。这是起兴。起兴之后,才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只说了后半句,没解前半句。”
李镇说:“前半句也是鸟。后半句也是人。鸟叫了,想人了。就这么简单。”
郑明远不说话了。
他看着李镇,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敷衍他。
这个人说的,就是诗的本意。
诗的本意,本来就这么简单。
只是读书人把它弄复杂了。
周守正开口。
“李公子,老夫问你一个。《尚书·大禹谟》有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十六个字,是儒家心传。李公子怎么解?”
李镇说:“人心容易偏,道心容易没。守住一条道,走到头。”
周守正愣住了。这十六个字,他解了三十年,写了十几篇文章,几万字。这个人用一句话就解了。而且解得不偏不倚,正中要害。他看着李镇的眼神变了。
吴文瀚不服气。“李公子,我再问你。《周易·系辞》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是什么?”
李镇说:“太极是开始。开始之前,什么都没有。有了开始,才有后面那些。”
吴文瀚说:“那太极之前是什么?”
李镇说:“不知道。没人在那里。”
吴文瀚噎住了。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话。太极之前是什么?这个问题,他想了十几年,写了三本书,都没说清楚。这个人一句话,把问题推回来了。不知道。没人在那里。对啊,太极之前,没人知道。谁也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三本书,白写了。
郑明远又问。“李公子,你读圣贤书,是为了什么?”
李镇说:“不为了什么。”
郑明远说:“不为了什么?那读书何用?”
李镇说:“读书不一定有用。但不读书,连没用都不知道。”
郑明远愣了一下。他品了品这句话,品了很久。不读书,连没用都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他在学宫里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味道。
周守正站起来,走到李镇面前。“李公子,老夫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李镇说:“你问。”
周守正说:“道在何处?”
李镇说:“道在脚下。”
周守正说:“脚下?道在脚下,为何我看不见?”
李镇说:“因为你只看天。”
周守正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镇。李镇坐在竹椅上,衣裳皱巴巴的,胡子拉碴,脚上趿拉着破布鞋。他看起来像个乞丐。但他说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周守正的心上。
周守正忽然抱拳。“李公子,失敬。”
吴文瀚和郑明远也走过来,抱拳。“李公子,失敬。”
李镇摆摆手。“别敬了。坐下喝茶。”
三人在石凳上坐下。白芍从屋里出来,端着茶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很苦。周守正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说话。吴文瀚喝了一口,咽下去了。郑明远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孙文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我说什么来着?他的学问,不在你我之下。”
周守正放下茶碗,看着李镇。“李公子,你读过多少书?”
李镇说:“没读过多少。”
周守正说:“没读过多少,怎么懂得这么多?”
李镇说:“书读多了,反而懂得少。”
周守正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讲?”
李镇说:“书读多了,容易把简单的事想复杂。想复杂了,就不懂了。”
周守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李公子,老夫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文章。今天听你一席话,觉得白读了。”
李镇说:“没白读。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是自己的。谁拿不走。”
周守正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光。不是敬畏,是钦佩。
吴文瀚开口。“李公子,你在渔沟村住了多久?”
李镇说:“好几年了。”
吴文瀚说:“以你的学问,为什么不去考功名?进学宫,当大儒,不比在这里打鱼强?”
李镇说:“这里挺好。”
吴文瀚说:“好在哪里?”
李镇说:“有江。有鱼。有猫。有人给做饭。”
他看了一眼白芍。
白芍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收拾茶碗。
郑明远笑了。“李公子,你这个人,有意思。”
李镇说:“没意思。懒人一个。”
郑明远说:“懒人能说出那些话?我不信。”
李镇说:“信不信由你。”
太阳升高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猫趴在石桌上,打着呼噜。
周守正站起来。“李公子,老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镇说:“你说。”
周守正说:“老夫想请你去四海学宫讲学。”
李镇说:“不去。”
周守正愣了一下。“为什么?”
李镇说:“懒。”
周守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看了看孙文山。孙文山摊了摊手。
“我说了,他就是这样。”
周守正不死心。“李公子,你再考虑考虑。学宫里有几百个学生,都等着听你讲学。你这一去,能影响多少人?”
李镇说:“不去。”
周守正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在石桌上。“李公子,这是老夫的信物。你什么时候想去了,拿着它来学宫。老夫扫榻以待。”
李镇看了一眼玉佩。玉质很好,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他拿起玉佩,看了看,又放回去。“收回去吧。我用不上。”
周守正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来,抱拳。“李公子,后会有期。”
李镇说:“后会有期。”
三人走了。孙文山送他们到村口。周守正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他回头看了三次。第一次,看见李镇躺在竹椅上,草帽盖着脸。第二次,看见白芍端着茶碗走进厨房。第三次,看见猫从石桌上跳下来,跳上李镇的肚子。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孙兄。”他说。
孙文山说:“嗯。”
周守正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文山说:“一个渔民。”
周守正说:“我不信。”
孙文山说:“信不信由你。”
吴文瀚走上来。“孙兄,他的学问,不像是自学能学出来的。他一定有师承。你知不知道他的师父是谁?”
孙文山想了想。“他没说过。但他提过一个爷爷。他说他爷爷教他做鱼。”
吴文瀚说:“做鱼?”
孙文山说:“对。做鱼。他做的鱼,很好吃。”
吴文瀚不问了。他看着远处的江面。江水很绿,很静。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忽然想起李镇说的那句话。
“道在脚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下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有石子,有泥。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孙兄,我还会再来的。”
孙文山说:“随时恭候。”
三人上了马车,走了。马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一片灰尘。孙文山站在村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李镇家。
李镇还躺在竹椅上,草帽盖着脸。猫趴在他肚子上,打着呼噜。白芍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响。孙文山在石凳上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喝。
“他们走了。”他说。
李镇说:“嗯。”
孙文山说:“他们还会再来的。”
李镇说:“嗯。”
孙文山说:“你就不怕?”
李镇说:“怕什么?”
孙文山说:“怕他们查出你的身份。”
李镇掀开草帽,看着孙文山。“我有什么身份?”
孙文山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不出深浅。他笑了笑。“也是。你就是一个打鱼的。”
李镇把草帽盖回脸上,继续睡。
孙文山坐在院子里,喝着茶,晒着太阳。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没有学问,没有功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是喝茶,晒太阳,发呆。他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白芍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人躺在院子里。
一个躺在竹椅上,一个坐在石凳上,靠着老槐树。
都闭着眼,都打着呼噜。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好看。
她拿起一件衣裳,盖在孙文山身上。
然后走到李镇身边,把他歪了的草帽扶正。
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她蹲下来,看着李镇的脸。胡子拉碴,皮肤黝黑,闭着眼,嘴角有一点口水。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
锅里的粥还在煮,咕嘟咕嘟响。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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